若说此前不明真相,她尚且还对飞升抱有期盼,期待自己也能如先人那般早登极乐,然而此刻真相就在眼前,明日就是她的死期,她怎么可能不担心,不害怕?
在屋内再次踱步了一圈之后,她停住了脚步。
不,她绝不可以就这么坐以待毙!她要逃!
思及此处,她连忙关紧殿门,换下了身上那华贵的圣女袍子。随后翻箱倒柜,找出了四年前刚进天盛宫时,从家中带来的粗布衣裳。
从八岁到十二岁,她的个子已经长高了太多,那身旧衣挂在身上早已短小不堪,但此刻她顾不得许多了。
这身原本被她置之脑后的破衣烂衫,此刻却好似救命稻草一般珍贵。只要能够趁着夜色成功逃出去,什么狗屁圣女,什么荣华富贵,她再也不要了!
换好衣裳后,她正欲逃出殿门,想了想,又倒回来,挪开了那压在砖缝上的供桌。
做完这一切后,她顶着夜色,悄悄溜出了寝殿,身上空荡荡的,连个包袱都没敢多拿。
可就在她离开后的片刻,一个黑影自暗处悄悄走出。
陆不明一扫往日的麻木颓唐,眼神中带着些许阴狠。他目送着福臻仓皇逃离的背影,随后便潜入了殿中。
供桌被挪开后,露出了极为明显的按压搬动痕迹。那人蹲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在砖缝中一探。
“咔哒。”砖缝被扣起,露出了下方黑黢黢的洞口。
他神色讶然:“原来如此……”
随即,他又冷笑了一声:“呵,福臻啊福臻,你倒是会装好人,临到逃跑,还不忘给那两人留下一条生路。”
说完,他站起身来,又将那供桌推回了原处,死死地压住了地下几人唯一的逃生之路。
“严光,孙望妹,你们就待在下面,和你们的福臻圣女,一起下地狱去吧!”
*
次日,圣女飞升当日。
晨光熹微,不到辰时,天盛宫外便排起了一条自半山蜿蜒而下的长队。
对于金县来说,圣女飞升日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所有店铺歇业关门,百姓们无论男女,皆着新衣,欢喜热闹,就如同中原的新年一般。
辰时正点,山门之内,敲响了九声钟鸣。
紧接着,往日只开侧门的天盛宫,山门处那两扇重达千斤、恢宏雄伟的接引大门,便在数十名弟子的合力之下,缓缓张开。
今日的天盛宫,不设禁地,不问来客,人人皆可入内,共襄飞升盛况。
正殿外的道场上,十几位衣饰华丽的圣女,面色宁静肃穆,在莲台上盘腿而坐。而昨夜悄悄出逃的圣女福臻,也赫然在其中。
她面容呆滞,全无往日的清丽明媚,呆坐在莲台上,一动不动,嘴角还隐隐有一道不明的水渍残留。
福臻的母亲今日也来了,一进道场,远远地,她便看见了自己的女儿。想到女儿终于能够实现她梦寐以求的飞升愿望,她的面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百姓们无需考量座次,道场内一周有空位即可坐。
而土司府以及大明的官员们,则与难得离开内室的宫主一道,站在台上。
玉平江与玉平年这对堂姐妹,多日不见,自是分外看对方不顺眼。
玉平江消息灵通,率先发难:“听说,你和那个京城来的寺正,联合到一处去了?”
玉平年则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阿姐都能娶孙明礼,那京城来的寺正白净斯文,不比孙明礼强?我看上他有什么奇怪的?”
玉平江知道她是故意将话题拐偏,冷笑一声,隐晦道:“小心啊妹妹,别被人给算计了。”
“怎么会?”玉平年眯眼笑着,“我可不像阿姐你。”
另一边,周隐揣着个袖子,心不在焉地附和着云南布政司的人。
六日前,林照一进山门,便再也没了音讯,直到今晨进来,也没看见他半分踪影,故而只得悄悄吩咐大虎私下去寻。
不多时,大虎回来了。
“大人。”他低声道,“小的方才围着这宫内转了一圈,连弟子们住的后院也去探了。林公子同室一个叫李亚女的弟子说,林公子和另一位姓孙的公子,自昨夜去长隐那里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什么?!”周隐一惊,下意识望了眼不远处谈笑风生的长隐,冷静了下来,“不,不对。林衍光是个极有胆识的聪明人,他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人弄死的,一定是躲在什么我们找不到的地方了。”
正这时,台上的长隐拍了拍巴掌,宣布道:“飞升仪式,即刻开始——奏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