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距京千里之遥,但张绮仍旧想方设法弄到了朝廷的通行令,他决定亲自前往岭南,带回他们千辛万苦换回的唯一证据。
临行之前,他骑在马上,忽然回头望向前来送他的宗遥。
“宗大人!”他一手勒住马缰,眉梢高挑,万分的意气风发,“如果此次张某平安归来,助宗大人得偿所愿,还望大人能够答应张某一个心愿。”
“什么心愿?”
“到时候再说,提前说了,怕你反悔。”他轻笑一声,回转过头去,“驾!”
马车在官道上溅起了半人高的尘烟,他的唇角挂上了一丝胸有成竹的笑容,心中默念,此番回来,他定会选择一个更为合适的时机和方式,将他的所求说出来。
或许,她不会成为他的夫人,却将是他未来数十年认定的同行之人。
可惜,这一切终究只是他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就在他抵达岭南的翌日,一封匿名的信函被夹在文书中,送到了宗遥的案头。
待她翻看公文发现那信函,抬头想要去找那送公文的小书吏时,却发现那一身绿色官服早已没入人群之中,再寻不得。
那是她第一次在公文中收到夹页,在她麻木地成为一个合格官场老油条之前,这张夹页对于此时不过二十出头的她来说,无异于头上落下一道惊雷。
信函上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简单的字迹。
“今夜子时,贵府院中。”
张绮已赴岭南,算算脚程,已该抵达。所以,这字条来源为何,十分好猜。
能够直接将信函混进大理寺的公文之中,说明对方官职、身份都远在她与张绮之上,而约她在她自己家中相见,更是能看出对方的猖狂与无所顾忌。
这张字条就像是对方的下马威一样,只为了告诉她,对方根本就不在意他们的所作所为。
但她随即冷笑,这怎么可能呢?若是对方真不在意,又何必这般虚张声势地给她发函?
这恰恰说明,他们的方向是对的,而对方,已然慌神了。
她在心内暗暗发誓,无论今夜发生什么,她都绝不能展现出一丝一毫的畏惧,更不能被对方所要挟,哪怕是为了此刻远在岭南的张绮不受掣肘。
于是,她在接到信函后,便匆匆赶回了府中,告诉府上今夜有客来访,提前做好准备后再离开。府内常雇的那些丫头婆子都知道,府上夜间不留人,故而早早备好饭,做好了洒扫。
这些人都是她提前备好的人证,若是对方真敢对她下手,自己也别想逃脱干净。
待众人离开之后,她便将提前备好的火油泼了满院。
他们这些京城在职官员大多都是赁的司礼监掌契,工部营缮处建的宅子,真烧了屋子,锦衣卫会注意到,司礼监更不可能不管,而司礼监知道了,便等同于陛下知道了。
这便是第二重保险。
终于,万事俱备,而她也在子时到来之际,等来了她今夜的客人。
来人一身黑衣兜帽,就连半个随行护卫都没带,就仿佛真是她今夜到访的友人。
“又是锦衣卫,又是司礼监,宗寺丞行事还真是谨慎入微,倒叫颜某都不好施展,只得孤身前来,赴你这场鸿门宴了。”说话间,那人摘下了兜帽,大大方方地露出了自己的这张脸,“只不过,宗大人的敌意或许是用错了地方,颜某今夜不是来做坏人的,而是怜惜二位青年才俊,想要来救二位一命的。”
宗遥望着那张兜帽下的脸,几分愕然,也有几分了然。
“……颜小阁老。”
兵部侍郎颜庆,内阁次辅颜惟中之子,其父绝对的心腹、爪牙。他之所以被称为颜小阁老,便是因为在颜党内部,颜庆的话,便等同于颜惟中的指示。
于是,她镇定笑道:“怎么?原来此事竟与颜阁老有关吗?值得小阁老亲自来见下官一面?”
“宗大人难道就不好奇,那石家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何人吗?”颜庆轻扯嘴角,“所谓的石老先生,本姓为杨,曾与我父一样,拜东阁大学士,并在今上即位时加授左柱国。”
他说话间一双鹰眸抬起,雪亮地望向对面惊诧、愕然的宗遥。
“不错,这位石老先生,便是历任四朝,并在今上即位之初,仗着今上年幼,把持朝政,几乎到了挟令尊上地步的前任内阁首辅——杨廷和,杨阁老……”
“藏匿这般罪不容赦的奸恶之后,宗大人还觉得,那满村悖逆愚民,不该死罪吗?”
恋词(三)
在听到杨廷和名字的那一刹,她承认她有过动摇,毕竟在本朝,这个名字就等于绝不可提的禁忌。
他是嘉靖三年大礼议事件中圣上亲口认定的罪魁,在他担任内阁首辅期间,曾三次密封退回圣上所下圣旨,藐视君权。与他相比,如今的林言与颜惟中,至多只能算是殿阶之下跪得最高的两条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