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马车抵达新都县境。
“我就想知道,呕——为什么,呕——你们,都不,呕——晕吗?”
一过县界石碑,周隐便忙不迭地连滚带爬下了车,抱着树桩,再次吐了个昏天黑地。
酸臭的气味顺着山风刮进车里,林照掩着鼻子,忍无可忍地道了句:“离车远些。”
周隐闻声手掌撑着树背过脸去,就连回嘴骂人的声气都弱了几分:“呵,还不是你那好爹闹的!这一路上为了躲你爹派来的那些跟哨,咱们有官道都不能走,走的尽是翻山穿林的小道!你倒是颠簸难受了知道往孟青怀里躺!我怎么办?!”
斥骂间,边上递过来一张干净的手帕,丽娘举着帕子,笑吟吟地望着他:“周大人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往我怀里躺啊?”
“……”周隐的脸瞬间被臊得通红,“玉丽娘!女儿家家的胡说八道什么?”
丽娘翻个白眼,将帕子往他怀里一扔:“老古板。”
随后,她便施施然回了车上。
车上,宗遥半跪在矮几上,已然于画纸中落下最后一笔。见丽娘掀帘,她便借着光,将手中的画像举给座位上的林照看:“怎么样,画得像你梦里见到的杨世安吗?”
林照略微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很像,不过,如今十年已过,他看着应当比画中要年长一些,理应再多添几笔。”
说着,他弯下腰来,胸贴背地把着她的手,又在画上添了几笔,偏头问道:“这样像吗?”
宗遥眼中含笑,戏谑地盯着他的眼睛:“画像不像我不知道,倒是此情此景有些像某些人在天盛宫时,借着画矿井图,占我便宜时的模样。”
林照挑眉:“宗大人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宗遥摇头叹气:“彼时无知,不知人心险恶,图谋我身。”
林照唇角微微翘起:“那可是图到了?”
一旁的丽娘在座位上旁听了半晌,有些受不住地挠了挠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你们中原人只要成亲了之后就会变成这样吗?好可怕。”
宗遥干咳了一声,尴尬地捧着画起身重新坐好:“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给他当小叛徒看热闹了吗?怎么突然还正经起来了?”
“从前是他追你逃,强扭的瓜当然有意思了,现在嘛……挺没意思的。”说着,她背靠在窗户旁,感慨道,“看来谈情说爱最有意思的还是相互试探,没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一旦捅破了,就腻味了。”
“你这说得都是什么话!”不及座位上二人答话,车帘便被人猛地一掀,周隐不知道蹿到哪个河沟子旁边给自己洗了把脸,面上挂满了水珠,一走就扑簌簌地往下落,“照你这说法,负心薄幸倒成理所当然了?”
丽娘眼皮一眨:“对啊,我们那边就是如此,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了就分开。我们这么做了还敢实话实说呢,你们中原男子们敢吗?”
“别成日一口一个‘你们中原男子’,起码本官和林衍光,都不是这样的人。”
丽娘闻言嗤笑:“林公子确实例外,但周大人你一个光棍就别给自己面上贴金了,心仪你的姑娘都不知道在哪,就别急着对着虚空表深情了。”
周隐被她这么一激,气得直接伸手拍了车窗,将窗棂拍得哗哗作响。
林照拧眉:“别拿我马车撒气。”
“玉丽娘,我周隐敢对天发誓,此生但凡对哪个女子动了真情,必定从一而终,决不反悔。但有违背,必叫我天打五雷轰,下辈子投进畜生道里,不得好死!”
丽娘被他这狠辣的毒誓一惊,顿了片刻后,又是一记白眼翻出:“你对着我发什么毒誓?我又不是那个倒霉的姑娘。”
“你……!”
周隐正要继续与她争辩,却被外间大虎的声音打断:“诸位大人,咱们进县城了。”
*
“您好,请问您认得画像上的人吗?”
宗遥拎着那张根据少年时代杨世安揣测而来的画像,四下找人,本以为要费好一番功夫,却没想到,遇上的第一个人,第一眼,就认出了她手中的画像。
“这不是县东那茅草棚子里住的那个姓施的‘散眼子’吗?虽然瞧着比他现在这副模样体面些,但这细长眼,这高鼻子,同他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嘛!”
宗遥有些疑惑:“什么叫……散眼子?”
“哦。”身后同为蜀人的周隐向她解释道,“这是蜀地的方言,就是说,此人平日里游手好闲,不事生产的意思。”
说完,周隐便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的话,用乡音和对面的路人攀谈了起来。
路人听到周隐一口蜀音,知是同乡,又见他穿着体面,一来二去,竟然径直兴起,要拉周隐去自己家中做客。
周隐辞谢了路人的好意,随后拎着画走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