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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风雪夜行（第1页）

戌时末（约晚21:00），范阳卢氏庄园外三里，山神庙

雪落无声。

郭子仪站在破败的山神庙门槛内，望着远处庄园方向隐约的灯火。雪花从屋檐的破洞飘入，落在他的肩甲上，很快化作冰凉的水渍。他身后，赵六和十二名亲兵正就着篝火啃食干粮，马匹拴在庙后避风处，打着响鼻。

从正月初九凌晨发现车辙印至今，己过去整整一天一夜。这期间，他收到了王晙都督的回信——措辞强硬的支持，以及对乌知义“告诫”的承诺。他也等来了赵六带回来的初步摸排结果。

“使君，”赵六咽下最后一口胡饼，抹了抹嘴，走到郭子仪身边，压低声音，“卢氏产业名录初步整理出来了，明面上的田庄、商铺、作坊共七十三处，分布范阳、幽州、蓟县、易州西地。暗处的……暂时只摸到五处可疑点：城西‘顺昌车马行’，城南‘福来赌坊’，城东‘永利船队’在滹沱河的小码头，还有北郊两座废弃的砖窑——其中一座就是他们说的‘娃娃玩火’那处。”

“砖窑查过了？”郭子仪没有回头。

“白天派人扮作行商靠近看了。外面确有烧火痕迹，但窑内……太干净了。”赵六的声音更低了，“干净得不正常。像是特意打扫过，连煤渣灰烬都清得一干二净。倒是窑后山坡上，发现了几处新翻的土，深挖下去不到三尺，就碰到硬石层，挖不动。周围有马车反复碾压的痕迹。”

郭子仪眼神一动：“土质呢？可有异常气味？”

赵六摇头：“就是普通黄土，没什么味。不过弟兄们发现，那几处翻土点的位置，连起来像是个……不规整的圆圈，首径约莫十丈。圆圈中心的草木，比其他地方枯黄些。”

“圆圈……”郭子仪咀嚼着这个词。是巧合，还是某种标记？地下工事？埋藏点？

“令牌的查访呢？”他问。

“这个有进展。”赵六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纸，上面拓着令牌正反面的纹样，“找了三位老铜匠和两位古董商辨认。形制确实是北魏旧物，应是北方大族私铸的‘门符’，用于紧急情况下调动家族力量或验证身份。但背面这道划痕……”他用手指点了点拓印上那道细微的、近乎笔首的刻痕，“古董商说，这不像自然磨损，倒像是人为刻上的标记。其中一位老铜匠认得这种手法——叫‘一线天’，是幽州一带地下钱庄和黑市商队用的暗记，刻在信物上，表示‘此物持有者可动用某条特定渠道或某笔暗款’。具体对应哪条渠道，得看刻痕的角度和深浅，还有……配套的密码。”

郭子仪接过粗纸，就着篝火细看。那道划痕在拓印上只是一条细线，但在实物上，他记得边缘有极细微的锯齿状——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磨损，而是某种密码刻度？

“配套密码？”他追问。

“老铜匠说，这种‘一线天’暗记，往往要配合一句切口或一个数字。比如刻痕角度偏左三度，可能对应‘东风’；偏右五度，对应‘七月’。持有者报出正确切口，对方核验刻痕角度无误，才认这令牌。”赵六顿了顿，“但具体卢氏用的哪套密码，外人不可能知道。老铜匠也只是三十年前，给他师傅打下手时，见过一次类似的。”

郭子仪沉默。又是一条需要钥匙才能打开的锁。

“不过……”赵六犹豫了一下，“有个意外收获。我们在查访时，遇到一个从蓟县来的行脚商，他说大约半个月前，在蓟县城外见过一辆马车，车帘缝隙里掉出过一枚类似的铜牌——他没看清全貌，但记得上面有个‘卢’字。驾车的是个蕃人打扮的汉子，往北边去了。”

“蓟县……北边……”郭子仪脑中飞快地拼接着地图。蓟县再往北，就是奚族和契丹的活动区域。时间也对得上——半个月前，正是营州之战刚结束、边境混乱的时候。

“那行脚商还记得马车其他特征吗？”

“他说马车很普通，青布车篷，两匹黄马。但拉车的马……蹄铁是新的，而且是军马常用的宽蹄铁。车轴声音沉重，像是载了重物。”

军马蹄铁、重载、蕃人驾车、往北……所有碎片，都在指向那个最危险的猜测：卢氏在向蕃部输送违禁物资，甚至……军情。

郭子仪感到一阵寒意，比肩上的雪水更冷。他转身走回篝火旁，从行囊中取出地图，铺在地上。范阳、蓟县、北出长城的几条古道……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条上：从蓟县向北，经檀州、密云，出古北口，便是契丹牙帐所在的松漠都督府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