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修竹,”他也用了楚青的字,打破了那层壁垒,“这江南,太冷,也太脏。我强逼你入局,已是不该。若连你最后一点念想都护不住……我裴浔瑾,还算什么?”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楚青身侧,目光也落在那张古朴的琴上。“这琴,不该沾那些腌臜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就像你,不该只困在那间冰冷的判官厅里……”
暖阁里一片寂静,只有红泥小炉上茶水沸腾的咕嘟声,和窗外细雪落在竹叶上的簌簌轻响。灯火将两人沉默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靠得很近,却隔着四年的烽烟,隔着整个乱世的尘埃。那些冰冷的算计,刻意的疏离,彼此的伤害,在这张失而复得的旧琴面前,在那声久违的称呼之间,终究是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楚青的手指,依旧停留在冰凉的琴弦上,触感却不再刺骨。
暖阁里的寂静,被炉上沸水顶起壶盖的轻响打破,水汽氤氲,模糊了琴案温润的轮廓,也模糊了楚青指下的丝弦。
他缓缓收回抚琴的手,指尖残留着桐木的微凉触感,没有转身,目光依旧胶着在“乐山”二字篆刻上,“不困在那里,又能如何?户部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身后的药香靠近了些许,更清晰地笼罩下来。
“刀悬着,是因为握刀的人,以为你孤立无援,以为你软弱可欺。”裴澜顿了顿,楚青几乎能感受到那目光落在自己后颈上,“周乾这只老王八,想给元载办事,咬住丙字三号的账,就是咬住了你,想从你这块‘软肋’上撕开一道口子,放我的血。”
楚青转过身,眼中还残留着未干的湿意:“那账目!核销是你允的!流程是你定的!那些腐烂的粮食……”他哽住,丙字三号库那无边无际的恶臭又汹涌而至,让他喉头一阵翻搅,“难道要我认下这监守自盗的污名?还是要我反咬你一口?裴澜,你告诉我,这盘死棋,怎么解?!”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压抑许久的愤怒屈辱,被卷入漩涡的无力,皆在此刻喷薄而出。
裴澜并未因他的质问而动怒,那张苍白的脸上,神色甚至更沉静了几分,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锐光。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翻涌的暗流。
“死棋?”裴澜一字一句,凿入楚青耳中,“那是因为你还在用书院的规矩,下这官场的棋!周乾敢咬你,咬的不是账目真假,咬的是你背后无人!咬的是你楚修竹,在这扬州官场,还只是个刚入泥潭、根基浅薄的新丁!他赌你怕,赌你为了书院那些孩子,为了你清高的名节,不敢掀桌子!”
他猛地抬手,指尖几乎触到楚青因激动而起伏的胸膛,却又在最后一寸生生顿住,虚点着,“他错了,错得可笑。”裴澜的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丙字三号的账,是‘权宜之计’,更是‘投名状’!签押核销的,不止是你楚修竹的名字,更是你踏入这盘棋的印记!这印记,沾了泥,带了血,洗不脱!但正因为它洗不脱,它才成了你的甲胄,成了你反击的刀!”
楚青的瞳孔骤缩,这些话如同冰冷的铁锤,砸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的幻想。
他明白了。
那笔签押,从一开始,就是裴澜将他彻底绑上船的锁链。这锁链冰冷沉重,却也成了他在这泥潭中唯一能抓住的武器。
“反击?”楚青的声音艰涩,似是不甘认命,“如何反击?拿什么反击?户部清勾,名正言顺!他手里的簿册,白纸黑字,有我签押的凭据!”
“名正言顺?”裴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笑意加深了些许,“在这江南,在运河的粮船堵在河阳口的节骨眼上,谁的名分能大过‘军需’二字?谁的道理能硬过‘阻挠漕运,贻误战机’的罪名?!”
“周乾今日拿给你的,只是初核的簿册。按规制,他需将疑点呈报转运使司正堂,会同核查,再定行止。他越过我,直接威逼于你,是何居心?”裴澜的声音如同淬了冰,“此其一!”
“其二!”
他向前逼进一步,压迫感让楚青几乎窒息,“他圈出的那笔八百石‘损耗’,原始凭据确系你签押。但凭据上标注的仓廪号,是丙字三号库!那是什么地方?是整个转运使司上下心知肚明的‘腐仓’!他周乾身为户部清勾主事,对此岂能毫不知情?明知是腐物核销,却揪住‘损耗’数目做文章,将陈年腐物按市价新粮来攀诬你‘贪墨’,这是构陷!是欲加之罪!”
裴澜的语速极快,字字如刀,将周乾看似无懈可击的构陷撕开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
“其三,也是他最大的取死之道!他千不该,万不该,从你身上开刀。”他的目光扫过琴案上的乐山,眼底深处掠过一瞬的杀意。“查封粮行当铺,抄没‘赃物’,是盐铁巡院职责。但将你那把来历清白,早已典当出去的旧琴,堂而皇之列入‘赃物’清单,送到你面前。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楚青看着裴澜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恶寒直冲头顶。
“他以为这能让你方寸大乱?错了。这是他亲手递过来的刀柄!羞辱构陷朝廷命官,攀诬清直。此等行径,视同谋逆!按《永徽律》,‘诈伪’、‘上书奏事犯讳’、‘大不敬’诸条,足够他在扬州城外的乱葬岗,寻个风水好的坑了!”
“杀……杀了他?”楚青的声的颤抖,虽然痛恨周乾的构陷,但“杀人”二字,依旧像一块巨石砸进他固守的道德深潭,激起惊涛骇浪。“他毕竟是户部主事,元载的人。杀了,岂非授人以柄,更落口实?”
“杀?”裴澜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嘲讽和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谁说我要亲自动手?谁说要用‘构陷’的罪名杀他?”他微微眯起眼,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
“运河冰封,河阳告急,军粮转运,刻不容缓!周乾身为户部清勾主事,不思为国分忧,反在此危难之际,借清勾之名,捏造证据,构陷转运使司判官,干扰军粮封存调拨大计。意图阻挠江南漕粮北运,断送前线将士性命!其心可诛!其行当诛!”
他不仅要将周乾的构陷反扣回去,更要将其拔高到“通敌”、“谋逆”的层面,更要扯起元载这面大旗作为挡箭牌和催命符。
“此等逆贼,不杀不足以正国法!不杀不足以安军心!”裴澜的声音斩钉截铁,“我身为扬州盐铁转运使,兼领江淮租庸盐铁等使,有临机专断之权!值此非常之时,遇此奸佞,当行军法!”
“军法”二字,如同两块冰冷的玄铁,沉沉地砸在暖阁的地面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余下炉火闪烁跳跃,映照着裴澜眼中那燃烧一切的冷焰,也映照着楚青骤然失血的脸色。
楚青看着裴澜,眼前的这个人,熟悉又陌生。那病态的脸孔下,藏着的究竟是什么?为了稳住这江南的棋局,为了反杀那致命的暗箭,他不惜掀起腥风血雨,不惜用最极端的手段。
“你……”楚青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声音嘶哑,“你就不怕元载反噬?不怕长安……”
“怕?”裴澜打断了他,眼中满是嘲弄,“修竹,从踏入这扬州城,接下这盐铁转运使的印信那天起,我裴浔瑾,就把‘怕’字,连同这副残躯,一起沉进运河里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随即又被他强行稳住,带着一种舍命的决绝,“元载要反咬?让他来!长安要问罪?让他们查!只要运河的粮船能动!只要前线还有一口饭吃!只要这江南……还能再撑一时半刻,我裴澜,何惜此身,何惧生死,何惧身后滔滔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