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炉火噼啪作响,茶水在铫子里绝望地翻滚。楚青看着裴澜因激动而泛起的异样潮红,看着他强撑着却难掩虚晃的身形,看着他眼中那燃烧着疯狂……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悲戚的叹息。楚青缓缓抬起手,带着犹豫,轻轻覆在了裴澜冰冷的手背上。
裴澜他愕然低头,看着楚青此刻却带着细微颤抖的手,昏黄的灯火下,那覆上来的指尖,像投入冰海的一颗火星,带来灼烫的错觉。
楚青没有看他,目光低垂,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
“浔瑾……这江南的棋,太冷,也太重。你一个人背不动了……”
他抬起眼,通红的眼底已没有了愤怒,只剩下认命的清醒,深处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周乾该杀。”从他齿缝间挤出,带着血腥气,碾碎过往清高。“这刀我来替你握,这血……我来替你沾。”
四目相对的瞬间,裴澜反手一把攥住了楚青覆上来的那只手,捏得楚青指骨生疼。他看着楚青,看着那双通红带着血丝的眼睛里。那不再是书院中不染尘埃的青竹,那是被暴雪压弯了腰,却依旧将根系死死扎进冻土,准备迎接更猛烈风雪的孤松。他为了书院的孩子踏入泥潭,为了守住那点清誉签下核销,如今,为了他裴澜这个早已面目全非的旧人,为了这艘风雨飘摇的破船,他竟……
混杂着剧痛、狂喜、愧疚的洪流,如同失控的野马,撞得裴澜兵荒马乱,他蛮横地将楚青拉向自己。
楚青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直直撞入裴澜怀中。斗篷下,是单薄的躯体,浓烈的药味侵袭着他的鼻腔。裴澜死死地环住了他的腰背,仿佛要将楚青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修竹……”一声破碎的哽咽,从他的喉咙深处逸出,滚烫的气息喷在楚青的耳畔颈侧。
楚青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即在裴澜那近乎窒息的拥抱和破碎的呼唤中,一点点地软化下来。他感受着裴澜胸膛剧烈的起伏,感受着那躯体下传来的细微颤抖。他僵硬地抬起手臂,再三犹豫,最终,带着一种生疏的笨拙,轻轻回抱住了裴澜那瘦削得硌人的脊背。
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这隔绝了外界腥风血雨的一方天地里,终于卸下了所有的盔甲与伪装,在寒夜里互相舔舐伤口,紧紧相拥。自天宝十四载的离散烽烟,四年来各自承受的煎熬,乱世之中的挣扎与沉沦,所有的误解、怨怼、算计与不得已的伤害……在这一刻,都被碾碎。
无声的泪水从楚青眼角滑落,滴落在裴澜领口,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裴澜将脸深深埋进楚青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在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他抱着楚青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抱住了这冰冷世间唯一残存的热源。
窗外,细雪依旧无声飘落,覆盖着这广陵郡。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楚青感觉自己被箍得有些窒息,久到裴澜那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带着疲惫的依恋。
裴澜终于微微松开了些许力道,却并未放开怀抱。额头相抵,几乎鼻尖相触,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未干的泪痕,看到对方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痛楚,有释然,有歉疚,早就缠绕不清。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带着灼热的气息拂过楚青的脸颊。眼中此刻蒙着一层水汽,只剩下一种近乎贪婪的凝视,似要将楚青此刻的模样,深深烙印进灵魂深处。他的目光缓缓滑过楚青通红的眼角,滑过他脸上未干的泪痕,滑过他微微翕张的双唇……
时间凝滞,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和心跳声,鼓噪着耳膜。
裴澜的喉结滚动,缓缓地低下头,虔诚的试探,朝着楚青微凉的唇瓣靠近……
楚青身体绷紧,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渴望与小心翼翼……三十年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旋,疼得他心悸。
他没有躲闪,在那带着药味的呼吸即将触及唇瓣的前一瞬,他微微仰起了脸,无声默许。
然而,就在双唇即将触碰的刹那,裴澜的动作,却生生顿住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冰锥刺中,那刚刚燃起带着水汽的温柔渴望,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瞬间褪去,眼底掠过尖锐的痛楚,如同被自己的举动狠狠灼伤。
裴澜猛地闭上了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再睁开时,那眼中只剩下自厌的苦涩,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硬生生地将自己从楚青唇边一寸寸拉开。
那近在咫尺的温热骤然远离,只留下一片冰冷的虚无。
他松开了紧抱着楚青的手臂,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唇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他避开了楚青愕然不解受伤的目光,狼狈地转过身,背对着楚青。
“对不起……”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道歉,艰难地挤出。“我……失态了。”
暖阁里那片刻的的温存,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冰冷的空气带着窗外飘落的细雪的寒意重新灌入,彻骨寒凉,如坠冰窟。炉火依旧跳跃着,却再也无法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尴尬。
楚青僵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裴澜衣袍冰冷的触感,唇边还萦绕着那未及触碰的灼热药息。他看着裴澜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那刚刚升起的暖流,再一次被钝痛所取代。
明明是他主动靠近,是他流露出那般深沉的情愫,却又在最后一刻仓惶逃离……
无数个疑问缠紧了楚青的心脏,带来一阵绞痛。他张了张嘴,想要质问,想要嘶吼,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眼睑,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那刚刚裂开缝隙的心防,又被一层更厚、更冷的霜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