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在门框上靠了一下,然后拎着面粉走进雪地里,脚印在雪地上踩出一道深沟。
上午,雪小了些。
铁格尔在灶房门口支起打铁炉,炉火烧得呼呼响。手里拎着把豁了口的锄头在炉膛里翻,翻完了搁在铁砧上,一锤一锤敲,火星溅在雪地上嗤嗤响。
“铁格尔,大年三十还打铁?”
范阳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个麻线册子,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还没全干。
“修渠的时候锄头坏了三把,趁过年有空全修好。开春还有三里渠没挖完。”
铁格尔把锄头浸进水里,滋啦一声冒起白烟。
“范阳,你册子上写什么呢?”
“除夕开销,面粉八斤送城隍庙,红薯两筐分给临时安置户,棉被四条给新来的流民。还有下午陆江从码头那边回来,要带一批碎石过来铺渠底。”
“大年三十还算账?”
“账不过年,过了年就忘了,忘了就乱了。乱了就白干了。”
铁格尔把淬好火的锄头搁在铁砧上,拿起另一把继续敲。
范阳蹲在廊下翻册子,一页一页翻,翻到后面几页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的是渠工名册,四百八十三个名字后面还记着几个字。
“石柱:码头上扛活的,络腮胡子。扁担断在刺史衙前,工分减半。”
“老黄头:膝盖伤了,走路有点跛。他说事出有因四个字比什么都值。”
范阳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炭笔,在石柱的名字后面又加了一行。
“除夕。石柱送了两条黄河鲤鱼到县衙,鱼尾巴冻硬了,分量不轻。”
铁格尔探头看了一眼。
“你连这个都记?”
“记。将来有一天有人问起雍州北是怎么走过来的,这本册子就是证据。”
“什么证据?”
“百姓不是刁民的证据。”
午后,雪又下大了。
陆江从码头回来,怀里抱着个油纸包,靴子上的雪在门槛上跺了半天才跺干净。
油纸包搁在桌上打开,是一包茶叶。
茶叶不算好,碎叶子多,但闻着有股清香。
“哪儿来的?”
“码头那个老船工送的,他说去年这时候码头上冻死了人,今年县衙修了临时安置棚,码头上没冻死一个。他没什么好送的,家里就剩这点茶叶。”
陆江把茶叶递给苟三。
“泡一壶。大家都喝一杯。老船工说这茶叶是他儿子从南边带回来的,放在家里舍不得喝。”
“你怎么说的?”
“我说县衙里有热水,要不咱一起泡了?”
苟三去灶房烧水。
陆江坐在廊下,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账册的封皮沾了雪水,手在上面擦了擦,翻开第一页。
“码头碎石已经到位了。开春渠线最后一里半的渠底要铺两层碎石,碎石的运费比预计多了三成。”
“为什么多了?”
“黄河水位低,船走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