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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微焚契（第1页）

那天的鞭声停歇后，廊道里安静了很久。

景澈等到狱卒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把身子挪近墙壁，压低声音唤了一句：“老人家……前辈？”

没有回应。

他又等了一会儿，正要再唤，才听到隔壁传来低低的一声微哑轻咳。

景澈莫名松一口气，背靠着潮湿生锈的石墙稍歇片刻，紧闭的眼睫落下一层垂倦薄影，

“方才那位，”景澈斟酌着措辞，“就是世子？”

隔壁沉默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低低的、意味不明的笑：“听见了？动静不小吧。”

“这几个月，世子每回来，都自己提鞭进去，从不假他人之手。有一回狱卒想帮忙按住谢如晦的肩膀，被世子一脚踹翻在地。从那以后，再没人敢上前半步。”

“谢大人，他……他每次都这样吗？”

“哪样？被打个半死，然后嘴硬着顶回去？”

老人哼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对，回回如此。从他被扔进来的第一天起，就没服过一次软。狱卒换了好几拨，哪个不想把他打服了去侯爷跟前邀功？可你看看，这么些日子过去了，他还是那个样子——骨头硬得很，嘴更硬。”

“那位世子……跟他有什么仇？”景澈问，“我看那架势，不像普通的审讯。”

隔壁沉默了一阵。景澈本以为老人不愿多说，正要换个话题，却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听说过徐徽知这个名字吗？”

景澈一怔：“未曾听闻。”

良久，沙哑干涩的嗓音传来，老人语调低缓沉重：“说来话长……谢如晦出身微末，幼时曾两度落于人贩之手，侥幸逃脱后辗转流浪。十八岁入京科考之前，在宫外结识了这位世子殿下。彼时南房局势纷乱，贫者冻饿而死不计其数，谢如晦居无定所衣食难全，那年寒冬几乎濒死街头。之后偶遇世子出行，以佩剑换得半碗热粥果腹，险死还生。”

景澈暗自心惊：“救命之恩……”

老人嗓音沉缓：“世子见他心性坚韧身手利落，收为近侍，待其如亲兄弟，破格带至府邸休养调教，衣食冠服乃至科举考试一概不缺。谢如晦才思敏绝天资卓拔，加之行事沉稳处变不惊，仅半年功夫便声名鹊起，一时誉满京城。十八岁殿试一举高中榜首，赴琼林宴受当今圣上亲赞‘国士无双’，赐状元及第，时至今日，不过十载。”

景澈心生钦服，忍不住道：“那可堪称作一段佳话……”

铮然风声中传来老人的一声轻笑，笑里满是沉黯沧桑，意有所指。

“那这跟这位徐徽知又有什么关系？”

景澈蹙眉追问。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老人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流淌开来，饱经岁月浸染的睿智，一时难辨悲喜：

“那时候谢如晦还不是什么丞相，只是个家境清贫的读书人。他有两位挚友，三人一同游学，同吃同住，感情深厚，情同手足。”

“其中一个，就叫徐徽知。”

言及此处，老人的声息停了一瞬，片刻沉默后，才淡声道：“徐徽知出身不高，但为人赤诚坦荡，对谢如晦掏心掏肺。谢如晦穷，买不起书，他就把自己的藏书分他一半；谢如晦生病，徐徽知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半个月。那时人人都说，这三人的情谊，将来必定是一段佳话。”

老人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后来呢？”景澈问。

“后来谢如晦遇到了宁望侯。”老人的语气平淡下来，“宁望侯赏识他的才华，收他为门生，带他入了仕途。谢如晦想往上爬，想尽快站稳脚跟——于是他做了一件事。”

景澈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主动搜集了徐徽知宗族的罪证，递了上去。徐徽知的宗族被定为谋逆，满门抄斩。他本人，被判腰斩。”

腰斩。

景澈心头顿时一悸，为那轻描淡写中无限怆然的后怕，也为徐徽知终不复存于这世间，谢如晦不惜以他人性命为踏板青云直上的无情手段。

他喉中微涩，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老人在一片冗长的沉默后重低哑开口，喟叹般的语调里难掩悲凉与讥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