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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居月诸胡迭而微(第4页)

这整片前排尊位,是以家世筑起的第一道高墙。

中堂腹地,居于勋贵之下、寒门之上,是最居中、最均衡的一片位次。

这里坐着西域三十六国的质子学子。

于阗、疏勒、楼兰、莎车诸国少年错落而坐,衣饰斑斓雅致,不同于中原锦袍的端肃,亦不似边地部族的粗简。他们的位次极为讲究,不靠前招嫉,不靠后落微,稳稳卡在堂中缓冲地带,进退有余,观望全盘。人人面色温和,笑语从容,深谙夹缝存身、观势自保的道理。

往后数去,堂中后段整片区域空阔冷寂,自成一方孤界。

此处是柔然胡族子弟的专属位次。

远离中原纷争中心,疏离西域圆滑人群,整片区域气场凛冽肃静。拓跋颉与一众柔然子弟端坐于此,身姿挺拔沉冷,不与汉人攀谈,不与外族交好,自成阵营,傲骨天然。他们位次靠后,却绝非卑微,而是居高俯瞰、不屑相融的超然姿态。

再往后,光线渐暗,离讲坛最远、出入最偏、最无人注目,是整堂最局促、最陈旧的末排位次。

这里挤着寥寥数张旧木案,漆面斑驳、边角磨损,是寒门学子唯一容身之地。

没有华服傍身,身边无仆从,身后亦无宗族家世可倚。满堂之人尽数垂头敛目,规规矩矩静坐着,不敢有半分逾矩。他们是这厅堂里最不起眼的一群人,话语权轻如鸿毛,处境卑微,任人拿捏,一旦有取舍,最先被推出去舍弃的,永远是他们。

景澈的席位,便在这末排寒门一隅。

“温澈。”

甫一落座,有人率先开口招呼,声色柔和亲切,似与他格外熟识。

景澈抬头望去,逆着光亮,对面之人面目模糊,温然微笑,叫人看不出敌意,想来是某位同窗,昨日并未参与羞辱的试探。

他回以点头,对方便声音更添几分热络:“听闻昨夜你与陆氏公子起了冲突,伤势如何?课业可受影响?”

景澈客气答谢:“劳关心,并无大碍。课业自然不会耽搁。”

对方笑意不变,顺势闲聊起来:

“无需客气,同为寒门学子,自当相互扶持。”

他开门见山,态度坦荡,隐隐示好:“若有任何麻烦,尽管开口,我定会尽力相助。”

景澈道谢:“多谢。”

对方微笑点头,转身整理书籍,不再攀谈。

学堂最偏的角落紧挨着堂壁,地处偏僻,比寻常寒门位次更闭塞冷清,素来少有人踏足。

此处只设一单席位,空空落落,冷清至极。

格萨洛独自端坐于此。

他身周空出整整两排案座,满堂学子无一人靠近,更无一人愿与他同席。汉羌百年积下的隔阂,早已刻进此间所有人的骨血本能,人人自觉避退三尺。

他身着粗麻素衣,身形清瘦却挺拔端正。只垂着眼静坐一隅,周身自成一片冷寂气场,将满堂喧闹人声、往来人情与琐碎纷争,尽数隔在身外,分毫不相沾染。

景澈余光无意间扫过学堂那处僻静死角,目光微滞,短暂顿驻。

待他移回视线,抬眼的刹那,猝然对上了祁尔赫望来的目光。

他无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格萨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来人,没有半句回应。直到对方收回目光,他覆着寒霜的眼眸方才微动,瞳仁深处掠出一丝浅淡异样,转瞬消散,令人无从揣测。

景澈也未深想,将书卷放于案上,他摊开一页,凝神默读。

就在此时,廊外迟来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不慌不忙,矜贵从容,带着一种刻意散漫的倨傲,打破了堂内微妙的平静。

陆显维姗姗入堂。

一身崭新月白锦袍熨帖平整,玉冠束发,眉目清俊温雅,身姿挺拔如竹。世家公子的体面、风度、仪态,无一缺憾,端得一副温润君子模样。

他本就不屑与众庶子争早入堂的俗礼,刻意迟来,懒看满堂庸碌。

可他跨进门槛的第一步,目光未扫满堂勋贵同侪,未看居中活络的西域学子,未瞥后方孤傲的柔然部族,更无视堂中空寂的首尊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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