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泼汤的师妹这几天被无数人拉着问细节——大师姐说那个字时的语气是什么样的,是愤怒还是随口一说,她当时的表情是什么,有没有脸红。
师妹反复回忆反复描述,每复述一次就多加一个细节,说到后来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自己脑补的了。
又过了几天,萧曦月出关后第一次去讲法堂上课。
她穿着那件袖口镶了淡紫色滚边的素白衣裙,发髻上插的是白玉簪,不是那支红宝簪——她只在明月居里戴红宝簪,出门时还是换回了白玉的。
从明月居到讲法堂要经过浮桥、广场和一条两侧种满灵杉的石板路,正是早课时间,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弟子比平时多了几倍。
她从浮桥走下来时,广场上正在练剑的几个男弟子动作同时慢了半拍——剑招全乱了,有一个忘了收剑差点劈到旁边的人。
她经过灵杉石板路时,几个正抱着琴谱匆匆赶去上课的女弟子同时转头看她,其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师妹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同伴,压低声音说你看大师姐今天穿了什么——她的衣襟上多了一道极细的淡紫色滚边,和前几天那件镶了袖口的不同,这件是镶在衣襟上的,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腰侧,把白衣分割出更明显的胸腰分界。
这身打扮放在山下任何一个小镇上都不算张扬,但在仙云宗——一个所有人都穿青灰蓝白这些素淡颜色、女弟子连耳洞都不准穿的地方——简直是肉眼可见的变化。
一个女弟子忍不住上前行了个礼,问大师姐这衣裳上的滚边是在哪家成衣铺镶的。
萧曦月说是自己缝的,线是镇口杂货铺买的。
那女弟子哦了一声,退回同伴中间时小声说了句大师姐居然学会自己缝衣裳了。
另一个女弟子叹了口气,说我连针都穿不好,大师姐真是做什么都厉害。
萧曦月走进讲法堂时,坐在第一排的几位长老正在低声交谈,看到她进来同时抬起头。
执事堂的周长老抚须点头算是打招呼,目光在她衣襟上的淡紫色滚边停了一瞬。
刑罚堂的大长老正在整理讲义,抬头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整理讲义,什么也没说。
外事堂的韦长老也在,他是萧曦月的挂名师父——虽然萧曦月实际上是南宫婉的亲传弟子,但在宗门编制上她是挂在外事堂名下的。
韦长老捋着胡子微微点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萧曦月回宗后修为从魂明中期跳到道韵初期,三个月的凡俗历练抵得过旁人百年苦修,这本该是值得大肆庆贺的事。
但他也听到了膳堂那件事,心里总有种隐约的不安,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
弟子们陆续走进来,在蒲团上坐好。
萧曦月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琴谱,但她的手指一直没翻页。
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正落在她那只被热汤烫过的手腕上,烫伤已经完全好了,但那一小片皮肤的颜色比周围略深,是烫伤愈合后的新皮色素沉着,还需要些日子才能完全消退。
她低头看着那片新皮,指尖轻轻抚过——新皮的触感比老皮更滑更嫩,神经末梢还没完全长好,摸上去有细微的麻木感。
阳光照在上面,能看清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旁边一个刚入门的师妹偷偷打量她,看她低头看手腕的样子,觉得大师姐这次回来以后比以前更安静了,以前是清冷的安静,现在是一种她说不清是什么的安静——好像心里压着什么事。
课间休息时,几个女弟子围着萧曦月讨教琴艺。
以前这种场合萧曦月会很认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语气平和但神情专注,虽然话不多但每个字都说到点子上。
但今天她在说话时走神了好几次——眼睛看着面前的师妹,视线却越过对方的肩膀飘向了窗外,好像窗外那片被晨光照成金色的云海里有她想要的东西,而师妹的提问她全回答完了,但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刚才说了什么。
被走神的师妹倒没有不满,只觉得大师姐这次回来以后好像比以前更柔和了——以前的柔和是礼貌性的,是出于修养;现在的柔和里掺杂着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更让人意外的是中间有个胆子大的师妹问了句大师姐在山下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
这话问得极冒昧,周围的几个女弟子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用胳膊肘捅了那个提问的师妹一下,有人用眼神示意她赶紧收回这个问题。
但萧曦月只是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极细微地弯了弯——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释然的微表情,和她在广场上回答南宫婉时嘴角的弧度一样。
她说没有。
然后站起来说去喝口水,把琴谱合上搁在蒲团上,起身走出了讲法堂。
那几个女弟子面面相觑,那个提问的师妹小声说大师姐刚才是不是笑了,另一个说不是笑是别的什么,第三个说她以前从来不笑,第四个说你们有没有发现大师姐站起来时她的腰晃了一下。
萧曦月走到讲法堂外的灵泉井边,井口用青石砌成八角形,井水清冽见底,水面映着她的倒影,倒影里她的脸被井水荡出的波纹切成碎片又拼回来。
她低头看着井水中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女人头上戴着白玉簪,衣襟上镶着淡紫色滚边,嘴唇微肿,眼睛里有种下山前从未有过的暗涌。
她忽然想起刚下山时在青石镇胭脂铺里,那个胖乎乎的老板娘一边给她试胭脂一边说姑娘你这脸不化妆太可惜了,你眼睛这么漂亮,嘴唇这么好看,稍微涂一点胭脂就倾国倾城,以后你相公看了肯定舍不得下床。
她当时觉得这老板娘说话太粗俗,涂胭脂又不是为了取悦男人。
现在她站在井边,想起那些男人,忽然觉得老板娘说得对——涂胭脂不是取悦男人,是让自己看着更漂亮,但让自己更漂亮的最终目的,在凡俗里还是为了让男人舍不得下床。
她用井水洗了把手,把手上沾的琴谱灰尘洗掉,指尖在水面上轻轻搅动,倒影在波纹中扭曲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