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麓则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宿舍里还很安静。
窗帘昨晚没拉严,天光从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靠门边那张空床上。那张床没有铺床垫,也没有被褥,只露出一整块浅色木板,床架内侧贴着一小块编号纸。四人间里只住了三个人,空出来的那一块显得很明显。
吕梁拆了一半的快递纸箱靠在床脚,屈毅的行李袋放在旁边,谁也没真把东西往那张床上堆。
他睁眼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家里了。
上铺的吕梁还没醒,整个人裹在薄被里,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屈毅倒是醒了,坐在桌前,戴着耳机看手机,听见张麓则翻身,回头压低声音说:“你闹钟响过一次。”
张麓则摸出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三十七。
他昨晚定的是六点二十。
“我没听见。”他说。
屈毅把耳机摘下一边:“正常。吕梁也没听见,他那个闹钟响得跟防空警报似的,我刚才差点以为宿管要冲进来。”
张麓则笑了一下,坐起来。
宿舍楼早晨的声音是慢慢活过来的。先是隔壁独卫里传来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再是走廊上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轻一阵重一阵;有人在门外喊:“借个牙膏!”另一边立刻有人回:“你昨天不是刚买?”
吕梁终于被这几声喊醒了,蒙着被子闷声问:“几点了?”
“六点四十。”屈毅说。
被子里的人停顿两秒,猛地坐起来。
“啊?”
他这一声“啊”喊得太真情实感,张麓则原本还残留的一点困意都被喊没了。
早饭是在学校食堂吃的。
他们三个人昨天刚到,对食堂还不熟,沿着宿舍楼下的人流往前走。早晨的校园和报到那天不太一样,少了家长和行李箱,路显得空了许多。主干道旁的香樟树投下大片阴影,地上还有昨夜浇花留下的水痕。几个穿夏季校服的高二学生抱着书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书角拍在短袖校服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吕梁端着餐盘绕了两圈,最后买了一碗馄饨和两个茶叶蛋。
屈毅说:“你吃得完?”
吕梁说:“吃不完可以留着中午继续吃。”
“茶叶蛋怎么留到中午?”
“它自己会坚强。”
张麓则拿了一份粥和包子,找座位坐下。食堂靠窗的位置已经被占得差不多了,他们只好坐到中间。刚坐稳,吕梁就用胳膊碰了碰张麓则。
“那个是不是昨天化竞的?”
张麓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隔着两排桌子,有一桌人正坐在一起吃早饭。桌面上乱七八糟摆着粥、粉、豆浆和几个装包子的塑料袋。高振佑坐在靠外的位置,正低头用筷子戳碗里的面,旁边有人伸手去拿他的豆浆,被他拍了一下手背。
“是。”张麓则说。
昨天在办公室和长廊里听过的那些名字,到现在还没完全和脸对上。高振佑最好认,说话时总像带着一点笑意;余霖宇也有印象,昨天在办公室门口给他们指过路,说话很慢,像怕别人听不清。至于剩下的人,张麓则只模糊记得几个轮廓。
他们那桌有人说:“你们昨天谁把我充电器拿走了?”
另一个人立刻回:“你先反思一下你到底有几个充电器。”
“我就一个。”
“那就是命运拿走了。”
桌上笑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