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听到哪吒主动提起他娘殷夫人,微微怔愣了一下。
当年哪吒闹海屠龙之后,敖丙便魂归封神榜了,后续如何,敖丙也并非全然不知。但敖丙只听说了哪吒削肉还母、剔骨还父的惨烈,却未曾听闻哪吒对母亲殷氏是何态度,哪吒与李靖不睦,天界人尽皆知。可是父子关系恶劣,并不代表母子关系也恶劣。
因那妇人护子的模样,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殷夫人,并果断出手相助。由此看来,哪吒与他娘亲的关系可能还不错,敖丙如此想着。
官兵们离开之后,客栈又恢复了平静。
刚刚被吓到的茶客们心有余悸,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重新坐回去喝茶。人虽然不多,但这迷蝶客栈也不甚大,就算隔了几张桌子,以哪吒和敖丙的耳力,还是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客人们在说什么。
一个头戴一顶杏黄色帽子的中年男子压低了声音:“这个月第几回了?隔三差五就抓人去修陵,现在连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都不放过了吗?”
“嘘!说这话你不要命了?”另一个年岁稍长,右眉有一道刀疤的茶客吓得环顾四周,立刻出言制止了“黄帽子”。
“黄帽子”撇了撇嘴,说道:“国王做得,我们还说不得?什么世道,之前丢了佛宝,怪是和尚们偷的,那金光寺总共三辈和尚,硬生生拷打的死了两辈。现在佛宝找回来了,和尚们倒是不受难了,却折腾起我们来了!”
“刀疤眉”呷了口茶,说道:“已经不叫金光寺了,如今叫什么伏龙寺。再说了,和尚就好过了?不一样得交银子抵徭役吗?不然也是抓走修陵!”
隔壁桌的一个绿衣茶客激愤插嘴说:“降妖,降妖!邻国为着那佛宝、进贡的美玉明珠、娇妃骏马,全归国王所有!恶龙盗宝,跟咱们有什么关系?现下佛宝还回来了,那昏君以为得天命所顾,不仅大兴土木、兴建宫室,来迎接朝贡使者,还要举全国之力,修什么陵墓,助他死后飞升成仙!我看还不如让恶龙把佛宝偷走呢!”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周围人都在劝,说让绿衣茶客小声点,这要是被那些个贪官恶吏听到了,可是要抓去杀头的。
那绿衣茶客把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破罐子破摔,说道:“我就说了,能怎样?一个月来征三次税银,银子拿去修宫殿,或者被官吏们中饱私囊,交不上的,哪怕是个半大娃娃,也要抓走!反正我是没钱了,下个月再来征银,也是被抓走修陵、活活累死的命,老子还怕什么?”
对面桌的一个白发老者叹了口气,声音苍老又无奈,一边摇头一边说:“得此国主,真是佛祖要降罪于我等啊!”
“黄帽子”闻言,大约是悲从中来,竟掉下几滴泪来,哽咽着说:“我那弟弟,只因佛宝丢失,四夷不再来朝,国王便欲征战,就把我弟弟给征兵带走了,隔月就死在军中了,说是得了痢疾,病死的,但谁又知道是怎么死的?家中老母闻听噩耗,没几天便一道跟着去了。”
周围茶客面面相觑,连那个看起来最谨言慎行的“刀疤眉”都拍了拍“黄帽子”的肩膀,说了句“节哀”。
绿衣茶客跟“黄帽子”应该是邻居,沉默了一会,说:“我记得你娘一辈子吃斋念佛,积德行善,小时候我家吃不起饭,还是你娘接济的我们。”
“黄帽子”擦了一把眼泪,点头说:“我娘生前,日日都虔心礼佛,不曾有一日懈怠。”
绿衣茶客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愤愤不平道:“怎奈何那佛祖只见小妖,不见苍生!把那碧波潭的小妖除尽了,有什么用?再怎么说,那些妖怪只是盗宝,不曾来祸害我们。难道和尚含冤而死便是冤,把佛宝寻回来后,反而助长了国王的无道,我们的苦就不是苦了吗?”
敖丙坐在哪吒对面,从刚刚这几个茶客开始说话,她就觉得如坐针毡,哪吒是背对着茶客们坐着的,但敖丙知道他肯定在听,因为他那无意识敲击桌面的手指就没停过,只不过时快时慢而已。
听到“佛祖只见小妖,不见苍生”这一句,敖丙吓的差点蹦起来,这些茶客们也太敢说了,恐怕也是祭赛国苦无道昏君久矣,早就民怨如沸了。但哪吒曾拜如来佛祖为义父,他自己就是佛门的护法神,灵珠子转世,生来便是降妖除魔的。当着哪吒的面这么说,真的可以吗?哪吒会不会觉得冒犯?会不会生气?
“太子…”敖丙试探着小声开口。
哪吒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他闻声抬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直直盯着敖丙,问道:“你怎么看?”
敖丙顿时直冒冷汗,哪吒面无表情,根本判断不出他是什么态度,却要问她的看法,她不敢说赞同这些茶客们所言,也不敢说不赞同,尤其是她本来就是龙族,是妖,身份尴尬,无论她站哪一边,好像都是错的。
敖丙踌躇片刻,这才斟酌着开口说:“太子,这客栈名叫‘迷蝶客栈’。”
哪吒“嗯”了一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