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笑了笑:“感觉到了。”
谢夕寒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承认了:“嗯……那你感觉还挺准。”
他玩着手里蓬软的被褥,说:“刚才你们都在的时候,感觉还好一点。等夜深人静一个人了,脑子就开始乱转。老想起晚上看到的那些东西。”
“想聊聊吗?”凌晨说,“你看到什么了?当然,不想聊也可以。”
谢夕寒犹豫了一下。他的脑子也是乱的,很难完全复述整个经过。他只能简要地讲了:“看到了你们,宋穆因、你、苏洄云、白另……甚至叶楼。但它们都不是真的……只是在引诱我吹灭蜡烛。”
“我很后怕…”他说,“宋穆因来的时候,有很多红色的东西在往我身上爬,像什么东西的根,又像虫子…如果你们没有来救我,我不知道会怎么样……那个东西,真的很可怕。”
凌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点头:“是。现象,和它留下的东西,都很可怕。但是,现在已经没事了。”
“你和宋穆因,应该经历过很多类似的事情吧。”谢夕寒说。
他突然有点心疼这两个朋友。他想起刚才两个人的大乱斗,又想起当初在渔港小镇,宋穆因站在船头,凌晨留在码头上的场景。那个时候,宋穆因紧皱的眉峰里锁着什么呢?
凌晨点点头:“我和穆因都已经在【公司】行动部工作将近十年了。我们的确见过很多不同寻常的事。”
谢夕寒翻了个身,从躺着变成侧卧。他面对凌晨的方向,从下往上望去,只看得到被月光照亮的模糊侧影,从额头、到鼻梁、到下颚、脖颈、又往外延伸到肩膀和手臂。起伏非常优美的线条,但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有点单薄萧瑟的意思。
是因为凌晨现在没在看他么?凌晨正注视着月光照不到的房间角落,似乎被某种深沉的东西拖进了回忆或者思考的漩涡。
“你在想什么?”谢夕寒轻声问。
“没什么。”凌晨似乎被打断了思绪,他又露出了平时那样的微笑,目光回落到谢夕寒的脸上。
“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他说。
谢夕寒往床头的方向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半靠在床头。他想起了宋穆因很早之前提到过的事情。凌晨在和宋穆因成为小组之前,似乎有过好几个搭档……是什么原因这么频繁地换搭档呢?他想都不用想,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是不是……你之前的搭档的事情?”谢夕寒说,“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凌晨却直白地点点头:“穆因告诉你的?”
“他……随口提过。”
“嗯。”凌晨笑了笑,“是,我之前有过三个搭档。相处最久的那一个,也不过一年多。”
“ta们……”
“ta们都牺牲了。”凌晨的语气非常平静,“每一次,都只有我活下来。”
谢夕寒有心安慰:“那说明你很厉害啊,从危机里活下来,很了不起。你看我,就不太厉害,要不是你们帮忙,我人可能都没了。”
凌晨却看了看他,笑着摇头:“或许吧,但不完全是这样。我的搭档们,都很厉害。有时候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就算是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凌晨轻轻地叹了口气:“或许吧。但有时候我觉得,活下来,也不是那么好。存活下来的人,是有义务的。”
背负的义务。铭记的义务。以及偿还的义务。
作为【公司】的精英行动员,凌晨曾见过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可怕的、沉痛的、绝望的。其中有三次,是他永远无法忘记的。
血液,质地和水不同,是有点粘腻的,久了,就会干涸,变成一片暗沉。他见过不会干涸的血液。
语言,不能忘记的东西,嘴唇张合,舌头抵在上牙膛,或者在中间,喉咙收紧,就能发出声音。他见过它们在空气里突然消失的样子。
器官。胸口的东西跳着,沉重、快速、快要跳出来了。在一片粘软又稠密里面,他曾经获得了它。它来自那个曾经身负枪和安全闩双职的,所有人都仰望着的前辈。
从那深渊里爬出来以后,他就很难被杀死了。每一天站在阳光下,都他同时感到幸存的狂喜,和狂喜之后深重的罪恶感。
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呢?
凌晨感到手背被轻轻地拍了拍。是谢夕寒。他认真地注视着凌晨的眼睛,说:“你是不是又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了?晚上想这么多,会睡不着的。我刚才就是这样。”
“要不,我们挤一挤。如果真的睡不着,还可以跟彼此说说话。”他露出深思熟虑的表情。
凌晨失笑。你说得很有道理,他说。
片刻后,床垫轻轻一沉。凌晨躺在被子外面,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谢夕寒背上,拍了拍。
“来比赛,看看咱们谁先睡着。1、2、3,开始……”他说,“睡吧。”
脊背上那只手的重量和温度格外让人安心。这一晚的疲惫终于追赶上来了。
这一次,谢夕寒只数了三个格子,就陷入了沉沉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