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学宫里的风燥了起来。
三斋的讲堂内,原本满满当当的坐席,也像是被这暑气蒸融了一般,日渐稀疏。
起初,夫子还会在点名时问一句,后来缺的人得多了,只剩下几句例行公事的嘱咐。
下课钟刚响,几个学子便凑在窗下说起闲话。
“听说了吗?昨晚隔壁班的刘兄也起了高热,连夜被家里接回去了。”
“刘兄?就那个走两步都喘的?”
“可不是嘛!平日看着病恹恹的,谁能想到竟有这等福气。”
“也未必。”有人酸溜溜地接了一句,“上回不是还有个倒霉蛋?烧了五日,家里鞭炮都备好了,结果医官一诊,说只是风寒。”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笑开。
“你说朱兄啊?我听说他回来那日,连头都不敢抬。”
“换我我也不敢。你想想,家里大张旗鼓接回去,结果捂了五日,信香没捂出来,倒捂出一身痱子。”
“嘘,小声些,别让人听见。”
苏桁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书页许久没翻。他听着那些笑声,指尖在纸角上轻轻蹭了蹭。
这个年纪,人人都要过这一关。
十五岁前后,若身上起了高热,学宫便会立刻通知家里,将人接回去长休。等身子熬过去了,分化也尘埃落定,再按新的身份,升入四斋,去选要修的课业。
至于没有高热的,便继续坐在这里,照旧读书、照旧听课。然后在某一日终于认清,自己成了这世间最多、也最平常的人。
“咱们这些没动静的,也别眼馋了。”有人拍了拍胸口,“中仪怎么了?中仪稳当!没信期,不折腾,也不用担心什么失控。”
另一人摊手:“你认命认得倒是快。”
“那不然呢?难不成我现在回去拿热水烫一烫自己,装个高热?”
众人又笑。
苏桁暗叹一声,偏过头,看向自己左侧的空位。
顾炎是班里头一个分化的,那日骑射课上,他还在跟自己比箭,结果当天晚上便烧得不省人事,被将军府的人抬上了车。
如今大半个月过去,也不知他如何了。顾伯父常年镇守边关,府中下人虽多,但有几个是真心实意照料他的?万一出什么岔子……
苏桁念头才起,很快又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声。
想这些做什么。
那小子皮糙肉厚,命硬得很,说不定这会儿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哪像他,还要坐在这里听夫子念经。
“云烬。”
苏桁回过神,抬头一看,玄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顾炎的位置上坐下。
“在想长卿?”玄珉问。
苏桁把书页一合:“想他做什么?想他回来抢我的点心,还是想他上课打鼾?”
玄珉抿唇笑了笑,没有拆穿。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书,又问:“听说明日分科意向的册子就要发下来了。云烬,你真选文科?”
“嗯。”
苏桁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我爹是文官,我不选文,还能选什么?难不成同顾长卿一样,天天在马场上晒成黑炭?”
玄珉想了想:“你骑射也很好。”
“偶尔玩玩还行。”苏桁道,“日日早起刷马、拉弓、练剑,衣裳上全是汗味和马粪味,我可受不了。”
玄珉被他说得笑了一下。
苏桁看着他:“你呢?”
“我也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