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玄历六十二年。
秋高气爽,金桂飘香。
天子学宫内彩旗招展,一年一度的秋季大比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鼓声从东侧一阵阵传来,校场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一场蹴鞠赛正踢得难解难分,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学子们挤在外围踮脚张望,而内圈视野最好的观台,照例留给了那些前来“赏技”的公卿大臣。
苏桁就坐在其中。
他倚在坐榻上,手里一柄玉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场中那些挥汗如雨的学子。
十年过去,他依旧惯穿一身云白,袖口用银线绣着流云暗纹,摇曳间像水面淌着一片薄光。那双柳叶眼比少年时深邃了许多,眼尾的泪痣在日光底下淡淡一点,带了几分说不出的凌厉。
“砰!”场中传来一声闷响。
只见一个黑壮少年在三人围堵中腾身而起,凌空一脚,将鞠丸踢进球门。
“好球!”
“漂亮!”
鼓声顿时大作,叫好声、口哨声响成一片,观赛的学子们拍着栏杆,喊得脸都红了。那进球的少年更是兴奋地挥舞着拳头,仰天长啸。
苏桁身旁也响起一阵清脆的掌声。
萧铭端坐在案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素来清冷自持的脸上竟露出几分兴味,叫苏桁有些意外。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调侃道:“想不到砚帷也好这等你追我赶的武戏?”
萧铭放下手,端起茶盏。
“蹴鞠看似粗豪,实则不然。”她抿了一口茶,“方才那一球,前有三次传接,后面两次牵制,体力、战术、配合,少一环都进不了门。”
苏桁挑了挑眉,从果盘里拈起一颗葡萄,在指间转了转:“砚帷此言,叫武道那帮小子听见,定要引你为知己。”
他把那颗葡萄送入口中,清甜汁水在舌尖化开。
场中停了片刻,红队换了一个新队员上场,那少年束着高高的马尾,在草地上奔跑起来。
苏桁目光一凝。
不像。
差得远了。
顾长卿不会踢得这么急,他一定会先假意往左,骗过两个人,再一个急停,在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射门,最后回头冲他笑,等他说一句厉害。
苏桁指尖在膝上轻轻一敲:“若长卿在此,怕是要拉着你掰扯半天其中门道,说不定还要下场亲自去指点他们两脚。”
萧铭看他一眼。
苏桁手中的扇子快了些:“他这人最是矫情,赢了嫌人家弱,输了说地不平,总之横竖都有理。”
萧铭眉心微微一动:“顾兄大约不会输。”
苏桁笑了:“这倒是。”
萧铭放下茶盏:“前线已有捷报传来,顾兄此番北伐,大破辽军主力,夺回凛山关隘,不日便要班师还朝了。”
这消息苏桁自然早就知道了,可打旁人嘴里再听一遍,他嘴角的弧度还是不由地扬了几分。
他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回椅背,连眉眼都舒展开来。
萧铭把这些看在眼里,沉吟片刻,又道:“顾兄再立奇功,陛下龙颜大悦,想必很快便会有封赏下来,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谁知这话一落,苏桁脸上的笑意倏地淡了,扇子也停了下来。
“加官进爵?”他轻哼了一声,“那些虚名,顶什么用?他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比什么都强。”
秋风拂过,吹动他鬓边一点碎发。
“军功也好,爵位也罢,说到底都是拿命换的。他父亲当年也是如此,捷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入京城,满朝都说顾大将军乃国之柱石。后来呢?连个全尸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