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瘸翅好像笑了一下,但灰紫色闪电刚好在那时划过天际,沈夜阑没看清。
“在。除非风暴把我吹走。”他拍了拍屁股下面的机甲残骸,“但这块东西很重,风暴吹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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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阑回到棚屋,关上门。
永夜风暴的呼啸声隔着舱壁传来,比刚才更响了。他坐在废金属床上,把萨塔磨好的那块金属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不会割手。他把它放在终端旁边,和那根导线并排。
他想起老瘸翅今天说的话。萨塔给他的不是终端,是在这颗星球上活下去的第一个支点。老瘸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风暴比昨天小一点。
但沈夜阑听出来了——老瘸翅不是在解释萨塔为什么送他终端,是在告诉他,他也收到过这样的支点。
也许是在战场上,也许是在退役之后,也许是某个战友给他的一管营养液,也许是某个已经死了的朋友在临死前塞进他手里的一枚尾勾环。
老瘸翅从来不提这些。他只是每天坐在那块机甲残骸上晒太阳,收音机里播放着永远不会提到他的新闻。
沈夜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前世握过摄影机,改过无数遍分镜,在颁奖典礼上捧过奖杯。
现在它们苍白、瘦削,指甲缝里还嵌着废铁堆的金属碎屑。他前世是一个导演,一个作家。
他用画面和文字记录过很多东西——灯光的角度、演员的表情、剧本被反复修改后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记录过一只虫在垃圾星上独自等待死亡的全部细节。
老瘸翅等了多久?从他退役那天算起,从军籍被注销那天算起,从他把尾勾环放在军需处桌上那天算起。
他修好收音机之后每天听帝国新闻,想听听帝国还有没有战争
如果有,说明还需要工程兵。如果需要工程兵,说不定能把他的编号还给他。
编号没有被还回来。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不再修收音机了。然后他每天坐在那块机甲残骸上,对每一只新来的虫说“别怕,最坏的事已经发生过了”。
帝国不知道他活过。帝国不知道这颗星球上活过这样一只虫
他在战场上架过很多撤侨用的桥,他的精神丝反复拉伸撕裂再也链接不了,他的尾勾环内侧刻着伴侣的名字,他当着军团军需官的面把尾勾环从尾巴上扯下来,骨甲被撕开一道口子。
帝国不知道这些。帝国新闻每天播报匹配中心的辉煌成就,没有任何一句话提到死在垃圾星上的退役工程兵。
沈夜阑想起233临休眠前说的话。
唤醒他们,记录他们,在他们消失之前。他问过233,如果唤不醒怎么办。233说那就记录下来,让下一个文明知道这帮虫是怎么把自己憋死的,归档标题它都想好了——《论如何用最精致的方式把自己憋死》。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很好笑。现在他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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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终端。
在星云论坛的加密频道里注册了一个匿名账号。用户名那一栏,他停了一下。前世他的名字是沈夜阑
一个在孤儿院里被院长翻字典起的名字,一个在电影片头字幕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名字。这一世,他需要一个不会暴露身份的名字。
他打出两个字:沈默。沈是前世的姓,默是沉默
他在这颗星球上以亚雌的身份沉默了太久,现在这个名字要开口说话。
然后他敲下第一章的标题:《命运之茧》。
不是自传。他不想写一只虫在垃圾星上等死的纪实报道。他要写一只雄虫
奥狄斯,出生时被基因祭司判定为“弑父链接母”。生父拉伊昂大公将他送往垃圾星任其自生自灭,他被科林星商队救起,在不知道身世的情况下长大。
成年后基因中的异常片段开始活跃,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杀死了生父,链接了生母。
真相揭开后生母精神力崩毁自尽,奥狄斯刺瞎双目,割断尾勾——永久切断感知能力。
终场时双目失明的奥狄斯被两个子嗣牵着走向垃圾星的永夜。
他要让读到这篇小说的虫问出那个问题:如果基因预言可以被打破,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不是为了让他们愤怒,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他们还有愤怒的权利。
不是为了让他们反抗,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反抗的念头本身就已经是反抗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