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他梗着脖子,眼神凶狠又倔强,全然不管输赢,只管对错。
这份纯粹的执拗,让我心里那层坚硬的冰壳,悄然松动了一丝。
我懒得再居高临下地调侃他,手腕轻轻发力,身形利落翻转,借着树枝的力道,纵身一跃,稳稳落地。
九岁的我,身形已经挺拔利落,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压迫感十足。
我双手随意垂在身侧,微微低头看着眼前气呼呼的小不点,语气桀骜依旧:“行,我下来了。我倒要看看,你这只会哭的小哭包,能把我怎么样。”
我本以为,他的对峙只是虚张声势,不过是小孩赌气的把戏。
可下一秒,小小的身影直接朝着我冲了过来。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没有闪躲,全然不管敌我差距,带着满腔的愤怒和委屈,小拳头胡乱挥舞,朝着我的胳膊、胸口狠狠砸来。
力道绵软无力,落在身上不痛不痒,跟小猫挠痒没什么区别。
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任由他肆意捶打、肆意发泄。
风吹动枝叶,沙沙作响,日光落在他小小的身影上,将他倔强的模样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打得很认真,每一拳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哪怕根本伤不到我分毫。
一边打,一边带着哭腔哽咽,声音沙哑又执拗:“不准说我妈妈……不准说我是白眼狼……我没有……我真的好想她……”
我垂眸静静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倔强的眉眼,看着他明明崩溃到极致,却依旧不肯低头、不肯认输的模样,心底的嘲讽和不耐,一点点烟消云散。
我忽然看懂了。
我一直信奉的道理没错,世人大多悲伤虚伪、眼泪廉价,可唯独他不一样。
他的哭,不是懦弱,不是博取同情,不是自我感动。
是六岁的年纪,第一次直面生离死别,第一次失去全世界最爱的人,是纯粹的不舍、极致的痛苦,是孩童最赤诚、最干净的思念。
我用我九年看透世俗的冰冷道理,去评判一个六岁孩童的纯粹真心,不是他窝囊,是我刻薄;不是他虚伪,是我太早就看透了世间虚假,反而错过了最本真的温柔。
我见惯了假意,便以为世间全是假意;我从未被人偏爱,便不懂失去偏爱有多痛;我从未拥有温情,便不懂珍惜和不舍的重量。
这场毫无悬念的打斗,我全程被动承受,没有还手,没有推开,甚至连一丝不耐烦都没有了。
看着他气喘吁吁、胳膊酸软,最后无力地垂下手,依旧仰着头瞪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憋着不肯落下,宁折不弯的模样,我心底满是恍然和愧疚。
这小不点,软的是身子,硬的是骨头,纯的是真心。
他不是白眼狼。
他是整场虚伪葬礼里,唯一一个真正在难过、真正在怀念、真正痛彻心扉的人。
反倒是我,高高在上、冷眼旁观,拿着自以为通透的道理,肆意曲解别人的深情,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风缓缓吹过,吹散了些许燥热,也吹散了我一身的桀骜戾气。
我收敛了所有的嘲讽和张扬,居高临下的目光,慢慢变得沉静、复杂。
我看着他湿漉漉却依旧倔强的眼睛,第一次在比我弱小的人面前,放下了所有的傲慢。
良久,我压低声音,褪去了所有刻薄,语气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你这么生气,是真的很想她,对吧?”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硬撑。
紧绷的情绪彻底崩塌,他再也忍不住,滚烫的眼泪滚滚落下,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那是我妈妈……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看着他崩溃落泪的模样,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忽然有些羡慕他。
羡慕他曾经拥有过最纯粹的母爱,羡慕他有可以肆意想念、肆意奔赴的人,羡慕他拥有软肋,也拥有真心。
我桀骜孤冷、无人牵绊,看似无坚不摧、自由自在,实则一无所有、满心荒芜。
我自以为清醒通透、看透世事,实则是被生活剥夺了温柔和软肋,只能用冷漠和嚣张武装自己,用刻薄的道理隔绝所有温情。
我嘲笑他懦弱矫情,殊不知,我才是最可怜的人。
我沉默了许久,第一次主动低头,对着一个六岁的小孩,收回了我所有的妄断和嘲讽。
“是我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