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宇抬起眼睛看她。
他们今晚还没和父亲视频——通常北京时间晚上九点,这里就是下午三点,但今天在车上赶路,错过了那个时间。
现在已经是当地晚上八点,深圳那边应该是凌晨两点。
视频已经打了。
“那挺好的。”林小宇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时声音有点干。“到时候我们就在冰岛汇合。”
苏婉笑了笑,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没有光。她又喝了一口利口酒,这次喝得猛了,呛得咳了两声。
“妈,你慢点喝。”林小宇伸手想拍她的背,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苏婉摆摆手,拿餐巾擦了擦嘴角。“没事,就是喝急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我其实有点怕你爸来。”
林小宇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他来了,这趟旅行就真的结束了。”苏婉看着壁炉的火,目光有点散。“而他一路上都不在。”
林小宇没说话。
他能听懂这句话里所有的意思——那些她没说的:他缺席了所有她尴尬的时刻、所有她独自面对的打量、所有她每晚在陌生的大床房里辗转反侧的夜晚。
而现在他终于要来,却不是赶来弥补什么,只是来画一个句号。
林小宇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利口酒。他不常喝酒,但今天想喝。金色的液体烧过喉咙时,他觉得整个人都暖了起来,从胃里往外散发热量。
“妈。”他叫她。
“嗯?”
“我也觉得这趟旅行还行。”他说的是“还行”,但他知道她说的是所有那些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东西。
苏婉转过头看他。壁炉的光把她眼睛里的水光映得亮晶晶的。“小宇。”她叫他的名字,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他们又喝了第三杯。
从酒馆出来时,冷风像刀子一样迎面刮来。苏婉吸了一口接近零度的空气林小宇也晕乎乎的,但他还是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走吧,就几步路。”他说。
夏夜的空气清凉但不刺骨,天空呈现出八月拉普兰特有的深蓝色——不是黑夜的黑,而是那种永不全黑的、像被水稀释过的深蓝。
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有一缕浅金色的光带,那是午夜太阳留下的最后痕迹。
他们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呼吸在空气中结成淡淡的白雾。
推开冰屋的门,暖气像拥抱一样包裹住他们。
玻璃穹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透过霜层能看见星空的轮廓模糊而遥远。
床上的羽绒被在昏黄的床头灯光下显得格外蓬松柔软。
苏婉脱掉羽绒服挂在门边的挂钩上,里面穿着一件灰色毛衣和深色牛仔裤。
林小宇也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卫衣。
他们两个站在床边,安静了几秒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比赫尔辛基第一夜那种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要浓烈得多。
那一夜他们都喝了酒,昏昏沉沉地倒头睡了,半夜里只是身体的自然反应。
但此刻,两人都是清醒的——酒精让他们的反应变慢了,让理智的那层薄膜变薄了,但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小宇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腕。他的手指绕着她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薄而温热,脉搏在跳。
苏婉想抽回手——脑子里是这么想的,但指令传到手上时慢了半拍,她的手指只是轻轻缩了一下,没有抽出来。
酒精让她的反应慢得像隔着一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