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梵天的脸色变了,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按在忆明希肩上的手在发抖。
"你……"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什么?"忆明希转过头,朝向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直直地对着他,"我是不是该告诉你,落梵天,我快死了,你来陪陪我?还是该哭着求你,用你的钱,你的势,给我找一个奇迹?"
"可以找。"落梵天说,每个字都像咬碎了吐出来,"我可以找全世界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医院——"
"找不到。"忆明希打断他,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周医生,你告诉他,那个位置,手术成功率多少?"
周医生看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视交叉胶质瘤,弥漫性生长,包绕颈内动脉和垂体柄。国内能做这个手术的医生,不超过三个。即使成功,术后失明、内分泌紊乱、认知损伤的概率很高。如果保守治疗,结合放化疗,大概……一年到一年半。"
"听到了?"忆明希说,"一年。运气好,一年半。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想查,不想治,不想让人知道。因为知道了又能怎样?让你们看着我一点点烂掉?"
"不是烂掉。"落梵天的声音突然暴起,像炸雷,"是治!"
他松开忆明希的肩膀,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周医生:"我不管那个瘤子长在哪,包绕什么动脉。我只要他活着。手术,放疗,化疗,实验性疗法,什么都行。多少钱,什么代价,都可以。"
"落先生——"
"可以!"落梵天吼道,眼眶发红,"我说可以就可以!你去联系,去安排,把全世界能碰这个手术的人全找来!现在!"
周医生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但很快镇定下来:"落先生,冷静。肿瘤的治疗不是用钱就能——"
"那就用命。"落梵天说,"我的命。我比他早死三个月,我欠他的。如果手术需要试药,需要人试刀,我来。如果他要换眼睛,换脑子,把我拆碎了给他,我也愿意。"
忆明希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指节发白。他看不见落梵天的表情,但能听见他声音里的裂缝,像整座冰山在崩解。
"你疯了。"忆明希说。
"我早疯了。"落梵天转过头,看着他,"从你上一世死的那天起,我就疯了。这一世我睁开眼,发现一切都重来了,我告诉自己,我要当个正常人,我要温柔,要体面,要等你慢慢接受我。但我做不到了。"
他走回忆明希面前,蹲下去,双手握住忆明希的膝盖,仰着头看他。那个姿势不像一个掌控资本的暴君,像一个在神面前匍匐的罪人。
"你不能放弃。"落梵天说,声音低下去,像哀求,又像命令,"我不准你放弃。你上一世吞了药,我没拉住你,这一世我早了三个月,这三个月就是用来救你的。你恨我,怕我,觉得我霸道,都可以。但你必须治。"
忆明希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眼前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他想起三个月前,拿到报告的那个下午,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但他觉得冷。他选择了隐瞒,选择了把自己关起来,选择了在黑暗里等待最后一年。
他以为这一世至少可以安静地死。
"我不治。"忆明希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我不做手术,不做化疗,不躺在病床上等头发掉光,等你们一个个进来跟我说加油。我要写稿,我要把《对抗》写完,然后——"
"然后什么?"落梵天问。
"然后随便。"忆明希说,"死了也好,瞎了也好,那是我自己的事。"
"不是你自己的事。"落梵天说,他站起来,双手捧住忆明希的脸,强迫他转向自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活着,我活着。你死了,我跟着。上一世是这样,这一世也是这样。你选一个——要么我们一起治,要么我们一起死。没有第三条路。"
忆明希的睫毛颤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落梵天掌心的温度,很烫,像两块烧红的炭,烫得他皮肤发疼。
"你威胁我?"忆明希说。
"我求你。"落梵天说,声音哑了,"我求你活着。我求你让我有机会,把上一世没做完的事做完。我求你……别再把门关上。"
忆明希的眼眶发热。他看不见落梵天的脸,只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他手背上,一滴,两滴。他不知道那是落梵天的汗,还是泪。
周医生站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两位,我需要单独跟患者谈谈。落先生,请您出去。"
"我不出去。"
"这是医嘱。"周医生说,"或者,我拒绝继续参与治疗。"
落梵天的手指僵住了。他慢慢松开忆明希的脸,退后一步,两步,停在诊室门口。他没有出去,只是背靠着门,像一尊守门的兽。
"我不走。"他说,"但我闭嘴。您谈。"
周医生叹了口气,转向忆明希,声音放轻:"忆先生,我理解你的选择。但作为一个医生,我必须告诉你,肿瘤的发展不是线性的。也许前半年你还能写稿,还能生活,但后半年,头痛、呕吐、癫痫、意识模糊,你会失去尊严,失去意识,失去最后告别的机会。如果现在干预,至少你能保有清醒的时间,做你想做的事。"
忆明希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做手术,"他说,"有多少概率能保住视力?"
"百分之十。"周医生说,"也许更低。但如果不做,你的视力不会恢复,只会继续恶化,直到连光感都消失。"
忆明希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像某种无声的计时。
"给我三天。"他说。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