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梵天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尖利的响。他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脸逼近三叔公,嘴唇在抖,但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很黑,深得看不见底,像某种野兽盯着猎物。
三叔公的后颈缩了一下,核桃从手里滑出去,滚到地上,发出空洞的响。
落梵天拿起笔,在纸上写,力道大得划透了三层纸:"我哑了,但我还活着。天盛是我的。药,也是我的。谁敢动,谁就滚。"
他把纸拍在三叔公面前,转身走出会议室,门摔在门框上,震得落地窗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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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在苏州的一家纸厂,和老师傅吵了起来。
"这砂纸的目数不对!"江野把纸样拍在机台上,年轻气盛的声音炸开,"我要的是能摸出疼、但不刮破皮的!你这纸,摸三下就见血!"
老师傅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小年轻,特种纸不是你想做就能做。这工艺,全国没几家能做。你回去吧,别折腾了。"
江野的拳头攥紧,指节发白,年轻气盛的眉宇拧成一团,像头被激怒的小兽。他往前跨了一步,鼻尖几乎抵上老师傅的额头:"我做不出来,我不姓江!"
"江野。"
何木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温润,不紧不慢,像温水漫过卵石。
江野的肩膀僵了一下。他回过头,看见何木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糕点和两杯热豆浆,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着,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暖意。
何木垣走过来,把豆浆塞进江野手里,指尖擦过他冰凉的指节。然后,他转向老师傅,微微躬身,声音温润:"老师傅,打扰了。我是长夜工作室的何木垣。孩子年轻气盛,说话冲,您别见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动作恭敬:"我们不是在折腾,是在做一本给盲人摸的书。砂纸代表苦,但不能真让人流血。您做了四十年纸,比我们懂。能不能指点一条路子?"
老师傅接过名片,看了看,又看了看何木垣温润的脸,最后目光落在江野手里那杯豆浆上——何木垣正握着江野的手,把豆浆往他嘴边送,动作自然得像在照顾自己的孩子。
老师傅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你们去二楼,找老陈。他会做软砂,不伤手。"
何木垣笑了一下,躬身道谢。他拉着江野往外走,江野还梗着脖子,不服气,但被何木垣攥着手腕,挣不开。
走到楼梯口,何木垣忽然停下,转过身,抬手替江野把歪了的衣领正了正,指腹擦过他额角的汗。
"急什么?"何木垣说,声音很轻,"老师傅吃软不吃硬。你冲,他比你更冲。下次,先喝口茶,再说话。"
江野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何木垣肩上,鼻尖蹭着他的衣领,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怕耽误明希的书。"
"我知道。"何木垣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所以陪你来。不急,慢慢来。有我在。"
江野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没有再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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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明希在长夜工作室写《失味》。
他没有动笔。面前摆着一碗温水,一只瓷勺,一张特种纸。他用指尖按在纸面上,感受纹理,然后用指尖蘸水,在纸上写字。水渗进纸里,留下深色的痕,干了就消失,像某种无声的对话。
何木垣推门进来时,看见忆明希的指尖按在纸面上,肩膀绷成一条直线,额头有汗。
"明希?"何木垣走过去,声音温润,"落梵天还没回来。你先休息。"
"不用。"忆明希笑了一下,嘴角弯着,但脸色苍白,"我在试。不用笔,不用墨,用水写。摸得到湿度,就是字。摸不到,就是空白。这就是《失味》——失而复得,不在纸上,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