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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第1页）

忆明希醒来时，眼前还是黑。

不是夜深的那种黑，是浓得化不开的墨，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浸进了染缸。他动了动嘴唇，想叫一个人的名字，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像漏风的风箱，破碎得不成形状。

他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嘴唇在抖，舌尖抵着上颚，气从肺里挤出来，撞在声带上的某个地方——没有声音。只有气流，没有振动。

忆明希的手指在床单上收紧，指节发白。他想抬右手，去摸自己的喉咙，但右手像不属于自己，沉重得像一块石头，抬到一半就砸回床单上，发出沉闷的响。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砸落的右手。掌心很烫，带着薄茧，指腹按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落梵天。

忆明希"望"过去，瞳孔空茫，但嘴角弯了一下。他张开嘴，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梵天。"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落梵天的手指僵了一瞬。他拿起笔，在便签本上写，笔尖戳破纸："别说话。我懂。"

他把纸举到忆明希眼前，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喉咙，掌心贴着他颈侧的皮肤，感受那里微弱的气流。落梵天的眼眶红了，但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忆明希的额头，停了很久。

忆明希的左手从床单上挪过来，很慢，像拖着一块铅。他摸到落梵天的手，在他掌心划，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我……还……在。"

落梵天的眼泪砸在床单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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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撞开，哐当一声。

江野冲进来，年轻气盛的脸上带着风，怀里抱着一本刚装订好的样书，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的眼睛很亮，熬得通红，但亮得像燃着两簇小火苗。

"忆老师！样章印出来了！软砂纸，盲文，水痕复刻，你摸——"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见忆明希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的右手搭在床边，手指蜷着，像一朵枯萎的花。

江野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跨了一步，年轻气盛的眉宇拧成一团，像头被激怒的小兽。他猛地转向落梵天，声音炸开，像颗爆竹："你们落家到底有完没完？！"

落梵天抬起头，目光很冷，像两口深井。

江野把样书摔在桌上，纸张散开，发出哗啦的响："忆老师刚出手术室，你们老爷子就发难？三叔公那老东西又蹦跶了是不是？你们家族的针对没完没了了？是不是非要逼死他，你们才甘心？！"

他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震得监护仪的绿线跳了一下。何木垣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了一下。他快步走过来，手掌覆在江野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

"江野。"何木垣的声音温润，但不轻，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潭。

江野的肩膀缩了一下，火气泄了半截，但眼眶还红着，梗着脖子："我说错了吗？何木垣，你看看忆老师——"

"没说错。"何木垣打断他，声音依然温润，但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硬度。他转向落梵天，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透出来，很静，像一潭深水起了波澜："梵天，江野话糙，但理不糙。你们家族的针对，确实没完没了了。今天老爷子，明天三叔公，后天不知道又是哪个旁支。明希需要静养，不是一次次被你们落家的风浪惊着。"

他顿了一下，走到床边，替忆明希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润得像在照顾一件易碎的瓷器："你得有个了断。不是以死相逼的一次次交易，是彻底的了断。不然，明希没法安心养病，我们也没法安心做事。"

落梵天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拿起笔，在便签本上写，很慢，很重，每一笔都像刻在纸上："三天。我清理门户。以后，落家只有我一个声音。谁再动他，我让他从户口本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