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明希的左手在抖。
不是冷,是痉挛。指尖捏着蘸水笔——落梵天特制的,笔杆缠了防滑砂布——抵在软砂纸上。第一笔,横。手腕一软,笔尖打滑,水痕拖出一道歪扭的弧,像条濒死的蛇。
他抽了口气,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再写。竖。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笔杆从指缝里滑出去,砸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桌沿。
忆明希盯着那支笔。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停在哪里。他的左手在桌面上摸索,指尖撞到笔杆,攥住,重新捏起来。指节发白,指甲陷进砂布里,掐出四个月牙。
第二笔。竖。抖。水痕又歪了。
第三笔。撇。痉挛从手腕爬到小臂,像有根筋在皮肉底下跳。笔再次滑落。这次他没去捡。他的左手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额头抵着手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但胸腔在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的鱼。
落梵天不在。他去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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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老宅的地下会议室里,灯很暗。
三叔公被按在椅子上,双手反剪,核桃串散落在地,珠子滚了一地,发出空洞的响。落梵天站在他面前,黑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喉结在领口下滚动。他没写字,只是盯着三叔公,目光燃着火。
"梵天,"三叔公的声音在抖,"我是你叔公!你父亲在的时候——"
落梵天抬手,一个耳光。很响,像鞭子抽在肉上。三叔公的头偏过去,嘴角渗出血丝,老花镜飞出去,砸在地上,镜片碎成蛛网。
落梵天拿起笔,在便签本上写,一笔一划,很慢,很重,像刻进棺材板里:"父亲死了。现在,我是落家唯一的声。你动忆明希,我让你连骨灰都留不下。"
他把纸拍在三叔公脸上,然后挥手。两个穿黑西装的人走过来,架起三叔公,往外拖。三叔公的皮鞋跟刮过地面,发出尖利的响,像指甲挠过玻璃。
"落梵天!你不得好死!你为了个瞎子哑子——"
落梵天又挥手。黑西装停下脚步,其中一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塞进三叔公嘴里。声音断了,只剩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落梵天拿起笔,在便签本上写了最后一行,举起来给会议室里剩下的五个人看:"三天。所有反对者,要么签字滚,要么进去蹲。没有第三条路。我不是在商量,我是在通知。"
他把纸拍在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目光扫过那五个人的脸,像刀子在刮。没人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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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明希在练发声。
周医生留下的训练手册摊在膝上,落梵天用左手替他翻成了盲文凸点。忆明希的手指按在那些凸点上,读懂了指令:"气音练习。张口,气流从喉部缓慢送出,持续三秒。"
他张开嘴。气从肺里挤出来,撞在声带上的某个地方——那里术后水肿还没消,像一块被踩烂的泥。气流擦过,疼。不是皮肉疼,是神经疼,像有人用针在扎他的喉管。
忆明希的眉头皱紧,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迫气流持□□,两秒——喉咙猛地痉挛,他弯下腰,发出一声剧烈的、无声的咳嗽。没有声音,只有气流从嘴里喷出来,带着血腥味。他的左手按在喉咙上,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血从嘴角渗出来——他咬破了口腔内壁。
水杯在床头柜上。他伸手去够,右手。右手抬到一半,像被砍断了筋,沉重地砸回床单上,发出沉闷的响。他忘了,右手已经废了。
他改用左手。左手够到水杯,指尖在杯壁上收紧,端起。水很烫,他没感觉——味觉没了,触觉也在退化——但他知道烫,因为指尖的皮肤在发红。他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衣领,洇出一片深色的痕。
忆明希放下杯子,左手在床单上擦了擦。他重新张开嘴,气从喉部送出。一秒。两秒。三秒。
疼。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但他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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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在长夜工作室的印机前,眼睛熬得通红。
软砂纸在滚筒下走过,发出沙沙的响,像蚕食桑叶。江野盯着出纸口,年轻气盛的眉宇拧成一个结,手里攥着一把裁纸刀,指节发白。
"左边留白两寸,"他对着电话吼,声音很大,像在用吼叫压住疲惫,"对,给左手写字用的!不是装饰,是功能!你懂不懂?!"
何木垣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金丝眼镜。他走到江野身后,把面放在机台上,手指按在江野后颈上,轻轻揉了两下。
"先吃。"何木垣说,声音温润,但不容置疑。
"等这批——"
"吃。"何木垣打断他,手指从他后颈滑下去,落在他腰上,轻轻按了一下,"面坨了,我重新煮。但你的胃,等不了。"
江野的肩膀僵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何木垣。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很静,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暖意,像冬天晒过太阳的棉被。江野的喉结动了一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面条很烫,他嘶了一声,却没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