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木垣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机台上。文件抬头印着"长夜-天盛独立医疗基金",底下是何木垣的签名和落梵天的印章。
"基金成立了。"何木垣说,推了推眼镜,"忆明希后续的治疗、康复、药物,全走这个账户。落家的手,伸不进来。"
江野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着何木垣,年轻气盛的脸上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认真:"何木垣,你什么时候签的字?"
"昨晚。"何木垣笑了一下,嘴角弯着,"梵天把章送过来的。他说,以后忆明希的命,不在落家,在长夜。"
江野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继续扒面,声音闷闷的:"……那我也不睡了。今晚把样章赶出来,明天让忆老师摸。"
何木垣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像揉一只顺了毛的猫:"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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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明希在加练。
周医生说过,每天不超过一小时。但他已经练了两小时十七分钟。左手在软砂纸上划,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水痕层层叠叠,纸面起毛,砂粒磨得指腹发红,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他在写"落"字。草字头,左窄右宽。他的手不听使唤,"艹"头写得像两团乱草。他撕了那张纸,换一张,重新写。又歪。再撕。再写。
第三十七张。
忆明希的左手在抖,痉挛从小臂爬到肩膀,整条胳膊像被电击过,肌肉在皮肤底下乱跳。他的额头抵在桌沿上,汗水顺着鼻尖滴下来,落在纸上,洇开水痕。他的嘴唇在抖,无声地念着什么。
然后他直起身,重新捏笔,蘸水,落纸。
横。竖。撇。捺。
"落"字终于成形了。歪歪扭扭,像初学写字的孩童,但完整。他盯着那个字——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嘴角弯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他想写第二个字,"梵"。
笔尖刚触纸,一阵剧痛从后脑炸开。不是术后伤口的疼,是颅内压飙升的疼,像有人用锤子从里面凿他的头骨。忆明希的左手猛地攥紧笔杆,指节发白,额头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
监护仪在床头尖叫。绿灯变红,波纹乱成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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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梵天冲进病房时,忆明希蜷在地上。
他从椅子上滑下去的,左手还攥着那支笔,右手软软地垂在身侧,像一条断了的藤。他的脸贴着地板,嘴唇在抖,无声地喘着气,冷汗把衬衫浸透了,贴在背上,显出脊椎的轮廓,像一串算盘珠。
落梵天跪下去,手臂穿过他的后背和膝弯,把他抱起来,像抱一个孩子。忆明希的头向后仰,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很低的、破碎的气音。
"……啊……"
不是字,是疼。纯粹的疼。
落梵天的脸白得像纸。他把忆明希放回床上,左手按铃,右手在便签本上飞速写字,手抖得厉害,字像蚯蚓在爬:"医生!急救!"
护士冲进来,周医生紧随其后。检查,输液,镇静。忆明希的手腕上扎了针,冰凉的液体流进血管,他的痉挛慢慢缓下来,像退潮。但他的嘴唇还在抖,眼睛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却"望"向落梵天的方向。
落梵天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左手。那只手很凉,指尖磨破了皮,渗着血丝,指腹上全是砂纸磨出的红痕。落梵天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忆明希的额头,停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便签本上写,一笔一划,很慢,很重,像刻进骨头里:"我说过一小时。你骗我。"
忆明希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蜷缩,指甲陷进皮肤里,掐出血痕。他的嘴唇在抖,无声地动着,口型是:"……想……写……你……的……名……字……"
落梵天的眼泪砸在便签本上,洇开了墨迹。他继续写:"我的名字,不用你写。我刻在你身上。你活着,就是写。"
忆明希的眼眶红了。他的左手从落梵天手心里滑出来,很慢,很艰难,抬到半空,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落梵天立刻握住,十指相扣,按在自己胸口。
忆明希的手指在他胸口划,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他在写一个字。落。然后是第二个。梵。然后是第三个。天。
三个字,写在落梵天的心口上,隔着衬衫,隔着皮肤,像刻进骨头里。
落梵天的肩膀在抖。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忆明希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他抬起手,在忆明希后背上写字,写了很久,写了满满一页:"我清理完门户了。以后没人能动你。你好好活,慢慢写。一天一个字,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我等你写满一辈子。"
忆明希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收紧,十指相扣,像两把锁扣在一起,再也打不开。
窗外天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线。长夜很长,但有人在,就不黑。苦难很长,但爱比苦难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