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齐齐侯着两排侍婢,沉默而戒备地伫立着。
纱屏后坐着道窈窕身影。
是那位和二公子据理力争的姬四娘,她对姜竹道:“家兄之毒已解,你立了大功。”
姜竹身体里的竹竿顿时被抽去,她跌坐在地,身子匍匐蜷成一只绿毛龟,肩膀急剧颤抖。
屏后女郎道:“在论功行赏之前,我想问你几句话——你是在哭么?”
姜竹以袖掩面,声音带着颤意:“小,小人没哭,小人只是太高兴了,能救下这样尊贵的贵人,小人太高兴了——贵人想问什么?”
姬四娘道:“你为何不偏不倚,恰好清楚解毒之法?”
她问话的同时,堂中众仆齐齐往前走了一步,把姜竹围了起来,虽只无言伫立,却也让人不敢造次。
好在她拥有丰富的骗人经验,姜竹装出诚惶诚恐的模样:“是我爹告诉我的,亡父是楚人,来周国前是个郎中,知晓许多楚地偏方。”
她还说出了哑女亡父祖籍等事,姬氏当即派出暗卫去查证。
不出半个时辰,暗卫回来复明:“女郎,查到了。此人三月前同一哑女及一老郎中入洛京,自称是一家三口,老郎中起初在城南摆摊看诊,因冒犯了卿族被逐出南城,不久便伤重过世了。小的还问过那一带的人,都说这三人十分凄惨,并无异样。”
姬滢只好将巧合归结为“天佑长兄”,又道:“你对姬氏有恩,可给你两条路,留为上客,或予你三百金。”
姬家三千门客皆是百里挑一的英才,其中上等门客不足百人,待遇丰厚,出有车食有余。
姬滢笃定,这少年既敢冒险献策,绝非短视之人。
屏前的姜竹没有回应。
方才编造谎言时,她忽然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了的要紧事。
当年在云梦泽偶遇那位无名游医时,阿兄也在。
他素来过目不忘,她都能记得的事,他又怎么会忘记?
是她关心则乱,忘了思忖。
可他为何这样做?
是什么要他拿自己的命冒险?
事情顿时像蒙了雾的丛林,姜竹怎么都望不到底,她气恼、迷茫,很想当面问一问他。
“可想好了?”女郎再次催促,姜竹从茫然中回神,咬牙做了选择。
得了准信,姬滢把人交由仆役照看,自己穿过重重宫室,到了兰章台西南角的一处亭子里。
亭子位于高处,长兄临风而立,目光如凉风,缥缈无定处。
姬滢在长兄身后一尺处停步,施了一礼:“长兄,我派人查了,那少年身上并无可疑之处。”
姬乔没回头,显然并不意外。
姬滢顺着长兄的方向极目望去,望见远处热闹的坊间。
因临近卿城中央区域,往来的百姓都低头赶路,小心万分,生怕触犯贵人,唯有一个身影例外。
分明衣衫褴褛、身形瘦弱,却摇头晃脑,步履轻快。
那人抱着个包袱,每走两步,便搂紧包袱欣喜若狂地摇晃身子。
即便远得不辩男女,也能猜到是何人,姬滢蹙眉:“我还当他是子路戎夷之辈,不料贪财又短视!想来混入赵府也不尽是为了葬父。”
说着姬滢想起来,长兄曾多次告诫过他们,远离庶族贫贱之流,贫贱最易激出人本性里的丑陋。
她不再说,只交代了结果:“那献策之人选了三百金,不曾犹豫。”
姬乔远眺天际,此时无风,垂落的广袖却动了动。
他没说什么,抬手压了压袖摆。
风又起,树叶沙沙作响,姬滢似乎听到风中有一声讥诮的笑。
长兄似还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