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贾府里那林太太,由林黛玉陪著,在大观园里略略逛了逛,便觉心不在焉。
她眼风儿一转,悄密密地问黛玉:“乖囡,可知那金釧儿的家眷,如今安顿在何处?”
林黛玉蹙著眉尖儿,也摇摇臻首:“这倒不曾知晓。”
忙忙地唤来贴身丫头紫鹃去打听。
紫鹃应了一声,一溜烟儿去了。
不多时,气喘吁吁、汗津津地跑回来,回道:“回林太太、姑娘,打听实了!就在咱们府后门边上,紧挨著墙根搭的两间小耳房!离这儿倒也不远,拐个弯儿就到!”
林太太点点头,告別黛玉带著两个小丫鬟而去。
行至那低矮逼仄的房舍外头,正正巧巧撞见金釧儿拉著一个与她眉眼相似也长得娇媚,却更显娇怯怯嫩生生的丫头走出来。
金釧儿抬眼瞧见林太太,唬了一跳,慌忙不迭地甩开妹妹的手,行礼道:“太太!您老人家金尊玉贵,怎…怎地屈尊降贵到这醃腊地方来了?折煞奴婢了!”
林太太笑吟吟上前,一把就攥住了金釧儿那手腕子,亲亲热热地道:“哎哟!我的大管家!你娘亲身子不爽利,我心里头惦记得紧,既来了京城又来了贾府,哪有不来瞧瞧的道理?这可不就见外了!”说话间,那美目骨碌碌一转,便黏在了旁边那怯生生的小丫头身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笑道:“嘖嘖,这水灵灵、俏生生的模样儿,想必就是你那宝贝妹妹玉釧儿了?”
金釧儿忙不迭点头,暗暗用胳膊肘捅了捅妹妹。
玉釧儿这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也跪了下去,声音细若蚊吶:“奴…奴婢玉釧儿,给太太磕头了…”“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林太太作势虚扶一把,脸上那笑纹儿更深了。
只见她慢悠悠从腕上褪下一只水头极足绿莹莹的翡翠鐲子,不容分说,拉过玉釧儿那只白生生嫩藕似的手腕套了上去!
“喏,拿著!”林太太拍拍玉釧儿的手背,话里有话地道:“这本是一对儿,倒也算不得什么稀世奇珍,不过是我平日里戴惯了的玩意儿。一只早就赏给了你家姐姐,另一只如今正好送给了你,你们姐妹俩,一人一个,落个“完璧』!图个吉利圆满罢了!”
这“完璧”二字,玉釧儿听得懵懵懂懂,只当是太太赏脸,红著小脸儿又磕了个头。
金釧儿却是心头雪亮,那嘴角儿便忍不住微微向上弯起,赶忙笑道:“太太天大的恩典!妹妹还不快谢过太太?好生戴著,这可是太太的体面!”
待林太太进屋略略坐了片刻,嘘寒问暖几句,又留下些银钱药材走后。
金釧儿拉著妹妹闪进旁边僻静处,眼瞅著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嗓子:
“我的傻妹子!方才瞧见没?!姐姐可曾哄骗你一句半句?”
她捏著玉釧儿腕子上那凉绿的翡翠鐲子笑道:“这等成色的翡翠,你就是在贾府里熬到头髮白、骨头朽,做牛做马一辈子!那王太太眼皮子夹你一下都算抬举!更別说赏你这般贵重物件儿!咱们姐妹俩的贱命捆在一块儿,怕是在那老婆子眼里也抵不上太太隨手赏你的这个圈儿!”
金釧儿拍了拍自家妹妹小脸:“妹子,你且放宽心!姐姐我拚了命,也定要央求老爷,早早儿把你从这火坑里捞出来!到时候,咱们姐妹一同在林太太府上,姐姐我做大管事,你就是二管事!咱们老……”她凑到妹妹耳边,嗬气如兰,声音更低更媚:“眼下已是堂堂三品大员!日后那二品、一品的紫袍金带,阁老相公的位份,还不是手到擒来?到那时节,咱们纵然攀不上那正头娘子的凤冠霞帔,一个穿金戴银、呼奴唤婢的姨娘名分,那是板上钉钉、稳稳噹噹!这辈子,才算真真儿有了指望!”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带著几分曖昧不明的笑意,轻轻操了操妹妹:“好妹子……今日……隨姐姐一同去……伺候老爷,可好?”
玉釧儿一听这话,那脸蛋儿“腾”地一下,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羞答答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可隨即想到那日伺候大官人洗浴见到的那骇人场景,那眉眼间又浮起一层浓浓的惧色,声音抖抖索索,带著哭腔:“姐……姐姐……我……我怕……老爷他……他那身子……壮得……壮得跟头……跟头驴子似的…”
金釧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葱管似的手指,轻轻戳了下妹妹滚烫的额头,啐道:“呆子!傻妹子!到那时候……你便知道……那好处保管你…尝过一次…就再也离不得!”
而那头。
掌灯时分,大官人踱回开封府衙。
方至廊下,却见赵鼎耷拉著脑袋出来,一张脸苦得能拧出水。
大官人覷著他,嘴角一咧,笑道:“怎地?可是那越王殿下……金口难开?”
赵鼎把脚一跺,恨声道:“回稟府尊大人!下官……下官无能!那越王千岁端的是个深沉的主儿!任下官如何婉转探询,旁敲侧击,他只管闔目养神,鼻观口,口观心,间或冷笑一声,以示天家威严!半个字也撬不出来啊!”
“此等天家贵胄,金枝玉叶,国法昭昭,刑不上大夫,下官是打不得,骂不得,连重话都不敢递一句,真真是……束手无策,徒唤奈何!”
他搓著手,额角已见微汗,那份焦灼,活似热锅上的蚂蚁。
大官人听了,非但不恼,眼中掠过一丝促狭精光:“嘿嘿,不能用刑,难道就没了別的路数?这开封府里,自有千般万样的待客之道!为官之道,贵在变通。国法森严,自是不能动刑。”
“然则……礼遇宗亲,周全体面,乃是我开封府分內之责。这周全二字,其中大有文章可做。岂能因循守旧,坐困愁城?”
言罢,將手一招。
那厢熊阔海与仇五,早如影隨形般凑上前来,叉手唱喏:“老爷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