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听赵姨娘在门洞里喊:“哎哟,璉二奶奶!这大热天的,快进来歇歇脚!我这儿刚用老冰镇了乌梅汤,酸凉解暑,您赏脸尝尝?”
凤姐本懒得搭理这上不得盘的货色,奈何那燥热实在难熬,见赵姨娘端著一碗浮著冰碴子紫幽幽的汤水凑上来,那凉气直往人毛孔里钻,便也懒得疑心。
她一把夺过那粗瓷海碗,仰脖子就“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酸凉刺骨的汤水顺著喉咙滑下,激得她打了个冷战,燥热倒是压下去几分。
她把碗底几颗泡得发胀的乌梅晃荡著倒进嘴里嚼了,抹了把嘴,敷衍道:“姨娘有心了。”说罢,便抬脚继续往贾母上房赶去。
赵姨娘瞅著那喝得精光的碗底,脸上挤出个冷笑,转身回到自家屋里低吼:“环儿!!”
贾环蔫头耷脑地蹭出来。
赵姨娘把食盒塞在他手里,压低声音:“去!把这碗给你哥哥送去!亲眼看著他喝下去!听见没?”贾环忍不住嘟囔:“怎么又送?前儿不是………”
“闭嘴!”赵姨娘猛地瞪圆了眼,她戳著贾环的脑门子,“要不是你没本事还偏要去招惹他,害他烫伤了脸,我至於要费这般心思去赔罪?!还不快去!误了事,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贾环被她骂得缩了脖子,心里老大不情愿,又不敢违拗,只得缩著脖子溜了。
赵姨娘看著儿子走远,这才转身回屋。
屋里没点灯,窗户也用厚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昏暗中,只见马道婆那张油光光的胖脸正对著她,油灯的光映著她脸上横肉一跳一跳,咧开的嘴里露出几颗黄牙,笑容狰狞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老鬼。
赵姨娘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这都第三回了……还要灌几次才能……才能见效?”
马道婆喉咙里发出“咕嚕”一声怪笑,慢悠悠道:“急什么?火候到了,阎王殿里自然添新鬼。快了……快了………”
赵姨娘心稍微定了定,忽然又想起一事,试探著问道:“对了仙姑,兰哥儿前些日子突发恶疾,大夫说是痘娘娘请走了,可是……可是仙姑施的法?”
马道婆一愣!
三角眼里的精光一闪,心里飞快地盘算:这蠢妇倒会联想!兰哥儿那病来得蹊蹺,正好借来邀功!她压低声音:“哼,自然是我的手段!既然要帮你拔了那眼中钉,索性连旁边那棵碍眼的嫩苗,也一併除了乾净!这叫斩草除根!”
赵姨娘一听,狂喜瞬间冲昏了头脑,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正房里的光景!
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多谢!多谢!等我……等我掌了这府里的钥匙匣子,定给您日日香火供奉!”贾府落入深夜。
那头怡红院里。
袭人只觉肋下疼得一阵紧似一阵,搅得五臟六腑都不得安生,晚饭也吃不下几口。
挨到晚间洗澡,脱了小衣一瞧,只见肋下碗口大一块青紫,高高肿起,自己先唬了一跳,又不敢声张。夜里睡下,那伤处抽著筋的疼,梦中不由得“噯哟、噯哟”哼出声来。
宝玉虽知不是存心,见袭人蔫蔫的,也睡不踏实。
半夜里听见呻吟,心知踹重了,忙披衣下床,悄悄点了盏灯凑近去照。
刚撩开帐子,只见袭人咳嗽两声,“哇”地吐出一口痰来,带著股子腥甜气。
灯光下,分明是一滩子暗红的鲜血!
宝玉魂飞魄散,失声叫道:“了不得!”袭人探头看见地上那滩子血,心里“咯噔”一下,登时凉了半截。
猛地想起常听人说:“少年人吐血,阎王招手。便是不死,也是个废人了!”
一念及此,素日里想著日后如何在府里爭个体面、得些光彩的念头,霎时灰飞烟灭。
万般委屈苦楚涌上心头,那眼泪止不住就滚了下来。
宝玉见她落泪,也觉心酸,忙问:“好姐姐,你心里头觉著怎样?”
袭人强撑著摇摇头:“还好…死不了…”
宝玉急得就要喊人烫热黄酒,去寻那山羊血黎洞丸。袭人一把拉住他手,喘道:
“你这般一嚷不打紧,立时三刻惊动闔府上下,倒显得我轻狂不知好歹了!分明能遮掩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於你於我脸上都不好看!正经明日,悄悄打发个小廝去请王太医来,討两剂药丸子吃了,静养便宝玉听了,也觉在理,只得作罢,转身倒了碗温茶,服侍袭人漱了口。
可却不知女人偏偏嘴里和心里並非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