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夷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端起酒杯晃了晃,酒液在碗沿荡出一圈细纹。他垂着眼帘,似乎在想该不该说、该怎么说。
白江鹑正要追问“是哪家姑娘?”,李相夷忽然放下酒碗站了起来。
诸位,他整了整袖口,声音不大,却让席间骤然安静下来,我出去透口气,你们慢慢喝。
叶灼闻言偏头看他,但他已经转身走了。银冠上的玉簪在灯火下闪过一道光,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席间静了两息。白江鹑挠了头:门主这是——
“相夷一向这样我行我素。”肖紫衿帮他圆了场,摆摆手道:“不用管他,我们继续喝——”
话没说完。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紧接着是风声、绸缎鼓荡声、瓦片被脚尖借力时极轻的叩响——四顾门正堂的屋顶上,有人落了脚。
灯笼的光从下方照上去,李相夷站在最高的那片琉璃瓦上,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师剑已经出鞘,剑柄上不知何时缠了一匹红绸——那绸子极长,从剑柄一路垂落下去,在夜风里翻卷如焰,几乎拖到了檐角的铜铃边上。
他动了。
醉如狂三十六剑的第一式,剑尖微沉、手腕一抖,红绸便被风灌满了,地展成一道赤色的长虹。少师的剑光冷冽如霜,红绸热烈如火,一冷一热缠在一处,在月色下交织出一片炫目的光晕。
李相夷今夜似乎真的醉了三分。剑式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恣意,旋身时绸面鼓荡如焰,腾跃时剑尖点碎一地月光。他整个人在屋顶与夜空之间翻飞,衣袍猎猎,银冠玉簪在灯火与月光中交替明灭,少师被他舞出了十二分的凌厉与十二分的潦草——剑招依然精准,可那气势更像一场不吐不快的宣泄。
红绸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缠、绕、卷、展,每一道弧线都擦着檐角琉璃的边缘掠过,却偏偏不碰碎一片瓦。
最后一剑收势时,李相夷跃起丈许,少师在空中画了一个完整的圆,红绸从剑柄上飞脱出去,在夜风里翻卷着飘落,像一只不肯落地的凰鸟。
直到他翩然落地,负剑而立,银冠微偏,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院中鸦雀无声。
好——!肖紫衿率先拍桌站起来,相夷此剑天下无双!
纪汉佛跟着鼓掌。
白江鹑端着酒杯,目瞪口呆。
石水眼睛直直地盯着那道尚未落定的红绸,半晌才吐出一句好厉害。乔婉娩也赞了一声:相夷的剑法又精进了。
只有叶灼,目光在那道已然落定的红绸上停了一瞬,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招摇鬼。
整条回廊忽然静了一息。
所有人都听见了,也几乎所有人都是同一个反应——转头看了一眼叶门主,又猛地扭回去看李门主。
好消息是——叶门主在笑,李门主也在笑。
其实李相夷落地之后,一直用余光看着她,看她端着那碗假酒,目光追着那道红绸从最高处一直落到地面,待红绸落地了才垂下眼睫抿了一口。
她在装不在意,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李相夷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大步走回席中,提起衣摆重新落座,理了理腰封上的坠穗,若无其事地说了句:一时兴起罢了。
说着仰头把碗中余酒一饮而尽。
——
宴散时将近子时。众人三三两两散去,白江鹑被纪汉佛架着往回走,肖紫衿追在乔婉娩身后问她今夜喝多了有没有不舒服,后者轻轻摇了摇头,石水醉醺醺地念叨着方才没看清门主最后那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