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躺在另一张**,被阿什瓦德的呼噜声吵得睡不着觉,那声音比我妈的呼噜声还大。然而她并没有弄醒我大哥,而是盯着房间的天花板,还有天花板上的蜘蛛网、斑点和裂缝。在她之前,曾经有无数个人在黑暗中一边祷告,一边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裂缝。她想着她的第一个孩子,她的骄傲,想着他开着长长的轿车,想着亲吻他的公主,最后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的早饭八点钟开始,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面包和抹面包吃的东西。我妈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每个人只有一个羊角面包、一小段法式长条、两小盒果酱和一小盒黄油。还没坐到桌前,我妈就抱怨起来。那位拿着咖啡壶走来走去的法国女士,扬起眉毛为自己听不懂英语而抱歉。看来她真的不了解我妈。阿什瓦德把抹好果酱和黄油的面包塞进嘴里时,我妈便冲向厨房。倒咖啡的女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一生中见过很多圣徒,然而还没有一个从厨房里偷面包和果酱的。我妈不觉得自己在偷东西。她从来不偷东西,她有属于自己的权利,也为此付了钱。后来我妈又在万众瞩目下再次走进厨房,为午餐做准备。因为酒店里的早餐得保证他们支撑到下午才行。
1858年2月11日星期四,圣母马利亚出现在贝尔纳黛特·苏比鲁斯面前,就在卢尔德马萨贝耶的洞穴里。贝尔纳黛特当年14岁,是一个穷人家的女儿,正在跟她的姐姐和一个朋友捡柴火,当这个女孩赤着脚正要跨过洞穴里的小溪时,一个女的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穿着白色的衣服,戴着白色的面纱,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每只脚上都有一朵黄色的玫瑰”。于是她们一起膜拜耶稣,再后来圣母马利亚就消失了。
后来就发生了十七件神奇的事情。有一次,小溪变成了泉水,贝尔纳黛特喝了几口,据说是圣母马利亚叫她喝的。还没到一个星期,第一个奇迹就发生了。来自卢巴亚克的三十八岁的凯瑟琳·拉塔皮把瘫痪的手臂伸进泉水里,整条手臂就马上恢复了正常。
1862年基督教徒证实了那些奇迹,第一次朝圣是在1873年。从那时起,卢尔德就吸引了世界上成千上万的圣徒,现在每年有五百万人会去那里朝圣。泉水创造了六十个奇迹:瞎子恢复了视力,癌症病人战胜了肿瘤,精神病患者突然变成了正常人。
我妈牵着阿什瓦德的手,来到了那个洞穴。时间还早,洞口却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多数是老人,时不时也会出现一些年轻人。我妈在队伍中间看见了一群戴着白帽子的人。一开始还想让阿什瓦德戴上白帽子,往前插队,不过后来又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有一个通道是专门给残疾人开设的,比如拄着拐杖、坐着轮椅,又或是躺在病**的人,可以直接进洞。
“你去干吗?”当我妈从以极慢的速度往前挪动的老人队伍里走出去的时候,我哥问。
“站在那儿别动。”我妈用印度语回答道。这是一个秘密的约定,一个阿什瓦德和我妈之间的秘密。我妈只要说出那几个字,甚至只要说出一个“别”字,我大哥就知道我妈另有计划。
五分钟后,我妈推着一张轮椅回来了,叫阿什瓦德坐进去,我哥看了直摇头。
“你想被敲吗?”我妈说着举起了手。“敲”也是一个神秘的词语,我也知道。我们只有乖乖遵守约定,才不用承担后果。
我大哥叹了几口气,坐进了轮椅里。队伍里的人们惊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阿什瓦德的腿没有问题,其实整个身体都没有问题。圣徒们摇起了头,还有几个很气愤。奇迹可以让人们重新站起来,而不是坐进轮椅里。我妈对周围反对的声音视而不见,推着阿什瓦德一路向前,走向那个圣母马利亚曾经显灵的洞穴。我哥保持安静,也许是想要避免闹剧的发生,就跟我整个童年都在避免闹剧一样。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要占小便宜是我妈的天性。然而她这么做也是为了阿什瓦德,而且主要是为了他,为了康复,他等的时间已经够长了。
来到洞穴里,人们开始触碰岩壁,有的用手指,有的用嘴唇,还有人拿着照片在墙上摩擦。照片上是生病的奶奶,又或者是躺在恒温箱里的婴儿。我妈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宛如波涛汹涌的大海,涌起一阵阵悲伤的海浪。她从钱包里掏出看护卡,按在洞穴灰色的石头上,轻轻地祷告起来,吟唱着歌词,就跟在阁楼的小房间里一样。
这时,阿什瓦德站了起来,他很好奇,想要去摸一摸岩壁。人们突然鼓起掌来,队伍里也传来一阵欢呼。一个日本女人竟然晕倒了,我妈很生气,叫阿什瓦德赶紧坐下去。她一边用印度语骂,一边把我大哥推出了洞穴。
轮椅被送回到一个坐在地上的印度男人那里,我妈答应用一顿午餐来感谢他。午餐的内容是一个羊角面包和一小盒果酱。
我妈和阿什瓦德去的下一个地方是十七池,那里的泉水就是贝尔纳黛特曾经喝过的泉水,有治愈疾病的魔力,为了这水,我妈特地从鹿特丹赶了过来;为了这水,圣徒们从世界各地赶了过来。
阿什瓦德觉得水很凉。
其中一个池子旁边站着一个荷兰修女,穿着白色的长袍,说自己是修女约翰娜。
“我叫阿什瓦德,”我大哥说,“住在第贝利亚斯小巷3号,鹿特丹,邮编是3061BJ。”自从我哥记住了家里的地址,就会把地址告诉遇见的每一个人,有时候还会加上他最爱吃的东西:“长蛇。”不过这会儿并没有。
“您好,我是凡德奎斯特太太。”我妈说,她接电话的时候也是这么介绍自己的。在她的护照上写着维娜·阿鲁瓦利亚,这姓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是一个没人知晓的故事,一个谜。
修女约翰娜先带圣徒去更衣室,再把他们带进和带出池子。她想手把手地教阿什瓦德,我妈没同意。
“我们是一起的。”我妈说,接着就和我哥一起进了更衣室。
我妈说得没错,如果这世界上有两个人永远属于彼此的话,那就是我妈和我大哥。两个睡觉都会打呼噜的人,两个只需要一个字就互知心意的人,一对一辈子都会在一起的母子。每个孩子都想跟爸妈去面包店或者银行。阿什瓦德已经不是个孩子了,然而每次我妈要出门的时候,他都会问:“我可以一起去吗?”
我妈先下的水,脑袋沉了下去,闷了十秒钟。相信泉水的治愈魔力的人,就能痊愈。比如说凯瑟琳·拉塔皮、安东尼娅·莫林、维多利奥·米凯利、利奥·施瓦格、塞西尔·多夫乐·德弗兰苏。名单越来越长,最近安娜·桑塔尼罗也被加入了奇迹手册。1952年她来到池边,结果治好了关节风湿病。这个奇迹在50年后,也就是2005年11月9日才被载入史册,就这样,安娜·桑塔尼罗成了第六十七个在卢尔德被治愈的朝拜者。这载入史册的时间刚刚好,要是再拖得久一点,准确地说,是三个星期零两天,高龄的安娜就等不了了。
约翰娜修女扶着我妈从水里走出来,只见她浑身颤抖,嘴唇发紫,水珠滴落在**上。
这会儿轮到阿什瓦德了。他把一只脚踩进水里,紧接着就传来一声尖叫。
“右脚也进去。”修女说。
阿什瓦德摇着头,说:“冷。”
“适应一会儿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阿什瓦德又傻笑起来,原来是看见了墙上的画。画上的马利亚怀里抱着耶稣,一只胸**在外面。“你好啊!”我哥大叫起来,“你好!”
我妈闭上了眼睛,等待奇迹的发生。
约翰娜修女轻轻祷告起来,就跟我妈刚刚走进水里的时候一样。
阿什瓦德还在盯着那幅画,就跟看电视似的,是无声的《海滩救护队》。
“另一只脚。”我妈严肃地说。
阿什瓦德全身上下就只有脑袋在动,拼命摇晃起来。
我妈举起手,说:“要被敲吗?是不是要被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