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他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斩杀散仙绝顶的醉道人?”“法元,你莫不是在说梦话?醉道人那是何等人物——峨眉外事首席执事,散仙绝顶的剑仙!他吹一口气都能把这小和尚吹成灰,你说这小和尚斩了醉道人?”“真是天大的笑话!醉道人便是站在那里让他拿剑砍上一百年,连一层护体罡气都破不了。法元,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儿么?”“法元,你是不是念经念糊涂了?还是被峨眉的剑光吓破了胆,大白天的说起胡话来了?”短暂的震惊与沉默之后,假山殿内骤然炸开了锅!那些方才还一脸错愕的散仙强者们纷纷回过神来,冷笑的冷笑,愤怒的愤怒。他们方才确实被法元那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唬得愣了片刻,可稍微定神一想——这怎么可能?莫说一个凡人,便是散仙级别的修士想杀醉道人,也是痴人说梦。“诸位莫急。”法元依旧带着那副不紧不慢的笑容,稳稳当当坐在那里,等殿中的喧哗声渐渐平息,方才抬起手来往下按了按,“我说宋宁小和尚斩了醉道人,可没说他用剑斩的——是用这颗脑袋。”他伸手指了指宋宁未完全剃发的脑袋,语气淡然,“智通,你来。把宋宁设计斩杀醉道人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给诸位前辈听听。”“是,师叔。”智通神色复杂地望了宋宁一眼,那目光里有忌惮,有感慨,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庆幸——庆幸宋宁终究是站在慈云寺这边的。他站直了身子,对着满殿散仙强者将从约莫十日前醉道人夜入慈云寺偷人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地讲了出来。他说宋宁如何猜到醉道人必定会趁夜潜入慈云寺偷人,如何精准地算准了醉道人所有的行动路线,如何预先将杨花的闺房布成一座看不见的牢笼,如何以自身为饵引诱醉道人放下所有戒心一步步踏入圈套——说到最后,密室之中,毫无法力波动的那床锦被之下,法元一剑斩出,醉道人毫无防备,当即毙命。智通说得平平无奇,可听的人却越听越是心惊。醉道人是什么人?那是成名数百年的绝顶散仙,峨眉外事首席执事,一个在红尘江湖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他整日与人心打交道,对于阴谋诡计、陷阱圈套,说是司空见惯毫不为过。往日只有他设局算计别人的份,何曾被人算计过?可这个小和尚不但算计了他,还算计得分毫不差——只能是把醉道人的心性、行动、目标、欲望、底线,每一样都拿捏得死死的,让他彻底放下了所有提防。若不是醉道人至死都没有对那床被子产生过一丝怀疑,法元那一剑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得手?那可是散仙绝顶的醉道人,若正面斗剑,法元都未必是他的对手。假山殿中陷入了一片沉默。那些方才还在冷笑嘲讽的邪道强者们,此刻一个个神色复杂地望着蒲团上那抹安静盘坐的杏黄僧影,眼神中除了先前的轻蔑之外,又多了一层深深的忌惮,甚至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惧怕。此人心思竟如此歹毒缜密——他既能算计散仙绝顶的醉道人,自然也能算计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醉道人栽了,栽得彻底;他们又有几个能比醉道人更精明?“哦——有点意思了。”高台上那团翻涌不息的绿云中,忽然传出了绿袍老祖略带好奇的声音。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方才智通说的那些细节,随即低下头对着同在绿云中的杨花问道,“美人,那法元当真躲在你被子底下,一剑斩了醉道人?”“回老祖,这事千真万确,半分不假。”杨花那黏糊柔腻的声音从绿云中响起,在这片沉默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哦,那这计策,当真是这小和尚想出来的?”绿袍老祖好奇之声更甚,再次确认道。“这也千真万确。”杨花的声音依旧是那般黏黏糊糊,语调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老祖,这小和尚可阴险着哪,精得跟鬼似的。您可千万要小心他,莫要着了他的道。”“哈哈哈哈哈哈哈——”绿云中骤然爆发出一阵猖狂至极的大笑,那笑声如同破锣在殿中反复撞击,震得烛火都微微晃动。笑够了,绿袍老祖方才收了声,声音里满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与傲慢,“美人,你也太看得起他了。老祖我可不是醉道人——那老酒鬼自己托大,连护体法宝都不开就敢往别人房里钻,死了活该。老祖的七骷髅白骨幡护在周身,日夜不撤,此乃镇教之宝,天府遗珍祭炼而成——莫说他一个连法力都没有的凡人小和尚,便是苦行头陀那方金轮普照大日印砸了一整夜,也未曾撼动我白骨幡分毫。这小和尚就是把那颗光头想秃了,也休想破我一层护罩。在这方天地,任你计谋通天,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他能算计醉道人,是因为有法元替他出剑;他想算计我,能找谁来替他破我的白骨幡?这世上能破此幡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不过,他刚刚说完——“刷——”一道绿光毫无征兆地从绿云中射出,直直落在宋宁身上。那光芒在他周身游走了一圈,从上到下将他筋骨脉络尽数扫过,仿佛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在透视他的每一寸气血。不过弹指功夫,那道绿光便重新飞回了绿云之中。“唉。”绿云中传来一声略带惋惜的叹息,绿袍老祖的声音里已没有了方才的傲慢,倒是多了几分真切的遗憾,“这小和尚脑子是好用,可惜根骨实在太差,而且元阳早已破了,根本不是修炼的料。若是他灵根尚在,哪怕资质平平,老祖我也就收了做弟子带回百蛮山了。偏偏灵根枯竭、元阳早失——纵有通天智计……唉,罢了,不值当。”“老祖,他不能修炼,可他能替您动脑子呀。”杨花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般黏糊糊的妩媚,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进,“您方才不是说吗——打架的活归您,动脑子的活归别人。这小和尚正好替您动脑子,您不想琢磨的那些弯弯绕绕,让他琢磨去不就成了?”“美人,你还是不懂。”绿袍老祖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几分耐心,像是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我方才已说了——此方世界,武力至上,计谋不过是点缀罢了,不可当真。老祖我跟人打架,从来不用那些弯弯绕绕——赢了杀,输了逃,这天底下能正面破我白骨幡的人根本没生出来,我何必费那个脑子?而且——他是个凡人。”他将“凡人”两个字咬得格外重,仿佛这便是一切的结论,“若是他能修炼,哪怕资质愚钝,这个弟子我肯定就收了。可他连修炼的根骨都没有,元阳又破了,便是带回百蛮山,我那山中毒瘴弥漫、煞气冲天、魔气灌骨,他一个凡人之躯进去,那怕好好当祖宗供奉起来,也用不了年便被侵蚀得五脏俱损、七窍流血而死。彼时老祖我还要费心替他收尸,岂不是自讨苦吃?”说到这里,他忽然低下头望着怀中的杨花,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狐疑的醋意,“美人——你怎么对这凡人和尚这般上心?方才他进门时你就多看了他好几眼,现在又处处替他说话。是不是背着我跟他有一——”“老祖!天大的冤枉哪——!”杨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委屈得像被泼了一盆脏水,尾音拖得又长又颤,“奴家分明是为老祖着想,一片赤诚之心哪!您想呀,老祖您神功盖世不假,可正道的阴谋诡诈层出不穷,毒龙尊者在滇西,烈火祖师在华山,晓月禅师在黄山,哪个身边没几个出谋划策的智囊?老祖您战无不胜,可若是有个小和尚这样的聪明人在您身边替您拿主意、布迷阵、防陷阱,岂不更是如虎添翼?奴家这全都是替您着想,您倒好,反过来就泼奴家一身脏水。奴家好伤心……好伤心……”“哎呀呀,美人儿别哭,别哭!是老祖不好,是老祖不好!老祖一时糊涂说错了话,错怪了我的美人儿。来来来,老祖好好补偿补偿你——”绿云之中再次传来了令人耳热心跳的旖旎声响,将方才那段关于宋宁的谈论淹没在了杨花的娇嗔与绿袍老祖的坏笑之中。殿下众人默默移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继续维持着那副“我什么都没听到”的体面表情。而蒲团上那抹杏黄僧影,自始至终都静静地盘膝坐着,垂着眼帘捻着佛珠。无论方才被众人嘲讽质疑,还是后来被绿袍老祖当众评头论足——那张清秀温和的面孔上,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仿佛方才那一切,不过是一场与他毫无关系的戏。“咳咳。”法元突然轻轻咳嗽了两声。这两声咳嗽并不重,却精准地卡在绿云中那阵嬉笑稍歇的间隙,像一枚楔子不轻不重地敲入了议事本该走的正轨。他将众人的注意力从那团旖旎的绿云上拉了回来,也将这场被屡次打断的议事重新拽向了它本该去的方向。“方才绿袍祖师说得对——此方世界,最重武力。计谋智略,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法元的声音不急不缓,将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面孔,“一个普通修士随手便能捏死一打智计通天的凡人,这不假。可若是两个修为相当的修士对上了,这脑子——便成了胜负手。在座诸位与峨眉那群正道伪君子斗了这些年,应当比谁都清楚:正面对决,我们从未占过上风。修为上他们压我们一头,法宝上他们也不遑多让,单对单或许还能拼个五五开,可一旦结成阵势、摆开正面战场——我们哪次讨到便宜了?所以若想赢,便不能只凭武力。必须用计。”他微微一顿,语气愈发沉稳笃定:“诸位对凡人向来有个误会。凡人修为不如我们,这不假——可凡人的脑子并不比我们差。我等修行之辈,百年苦修全在丹田里,每一分每一刻都拿来炼气、炼宝、炼元神,不是在洞府闭关就是在法坛打坐,凡人在红尘中摸爬滚打、尔虞我诈的日子,我们从筑基剑仙之日起便已跳过了。论人情世故,论人心算计,论阴谋阳谋,我邪道中人未必就强过一个在俗世里打滚了几十年的凡人。所以有时候借一借凡人的脑袋,并非什么可耻之事。只要能赢,便都是对的。”,!在法元话声刚落之际,阴阳叟司徒雷便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尖细阴柔,却不带此前惯有的玩味与轻佻,反而多了几分认真的审视:“法元,贫道承认你说得在理。与峨眉正面相抗,我们确实难讨半分便宜,若不辅以计谋,翻盘的希望几乎渺茫。但是——”他将目光缓缓移向蒲团上那抹杏黄僧影,半张扑满白粉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可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却透出一丝极为认真的怀疑,“贫道有一事不明。许飞娘此计几乎完美无瑕——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聚。峨眉兵力未齐,嵩山二老与苦行头陀重伤未愈,我们有绿袍老祖携两件镇教之宝坐镇。此消彼长,强弱分明。这千载难逢的战机是所有人反复推敲后共同认定的。贫道方才也是因为这个才投了赞成票。贫道想请教这位禅师——你一个凡人,究竟为何反对?”殿中骤然安静了下来。连高台绿云中那对男女的嬉闹声也消失了。所有人望向那个人,都在等那抹杏黄僧影的答案。法元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侧过头望着身旁那张年轻而平和的面孔,将声音放得极轻极淡,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也有几分真切的期待:“戏台我已经替你搭好了——接下来,便看你如何唱这出戏了。”“阿弥陀佛。”宋宁对着法元合十躬身,然后缓缓站起来。他转过身面对着在座十六位邪道散仙,神色平和语气恭谨,开口时不像是面对一众威震一方的巨擘,倒像是在与几位相识已久的故交闲谈:“诸位前辈,小僧从未质疑过仙姑的计划。仙姑此计确实完美无缺,天时、地利、人和俱在掌握,千载难逢,绝佳战机。小僧找不出任何理由反驳。”这话一出,殿下几名脾气暴躁的散仙瞬间便要发作——你方才还说反对,现在又说找不出理由,这不是存心拿我们寻开心?可他们的呵斥尚未出口,宋宁便在他们开口之前抢先补了一句:“但是——”这个“但是”虽轻,却像一根针将所有人的喉头刺了一下。“小僧虽认为仙姑的计划堪称完美,却也认为——这次我们赢不了。”假山殿随即陷入了一瞬间的沉默。病维摩朱洪这时稳步开口了。这位晓月禅师座下首徒嗓音低沉而稳重,眉宇之间没有他邪道散仙那般急躁的神色,反而带着几分谨慎:“为何赢不了?说说你的理由——禅师,你说不出来道理,如何让我们服你?”“没有理由。”宋宁微微摇头,声音依旧是那股不浓不淡的口吻,“只是感觉。”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殿下众邪道强人终于忍不住了。“赶紧把这凡人给我赶出去!浪费我等这许多时辰!”“果然是来寻我们开心的——一个连道法都没有的小秃驴,也配坐在我们面前大放厥词!”“快点赶他走,我怕再让他多说一句,我就忍不住一剑把他斩了!”连法元脸上的笑容都缓缓收了回去。他微微皱眉望着宋宁,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刻意压制的冷意,显然不是在开玩笑:“小和尚,你最好现在就说明白。不然再往后,连我这张老脸也兜不住你了。”“唉。”宋宁轻轻叹了口气,转向法元,“法元师祖,非是小僧故意隐瞒,是小僧确实实话实说。仙姑的计划确实天衣无缝,小僧思来想去也挑不出任何纰漏,心里头却总有一根刺扎着,隐隐觉得不对——仙姑的计是完美的,可战场上的事,从来不止算己,还要算彼。我们自身的每一步落得如何,仙姑已经算尽了;但对面的棋手怎么走,我们从未问过。”他缓缓转过身,面对满殿散仙,语调平稳而清晰地问出了一个问题:“诸位前辈,仙姑的计划固然完美,可小僧斗胆请教一句——你们觉得,峨眉是傻子吗?玉清观里现在坐着的是嵩山二老、苦行头陀、罗浮七仙,还有峨眉代掌教妙一夫人苟兰因。诸位觉得那一屋子的人——都是傻子吗?”殿中一片死寂。那些方才还怒气冲冲斥责宋宁的散仙强者们,此刻竟不约而同地沉默了。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回答。因为在场这十六名邪道散仙,每一个都与峨眉有过或长或短的交手经历,而每一次交手的结局几乎都指向同一个事实——他们无论是修为还是智谋,都落于下风。他们可以在任何地方嘲笑峨眉,但绝不能在轻视峨眉这件事上嘲笑峨眉。若峨眉真是傻子,他们还会被追着打了这许多年吗?宋宁也没有等他们回答,继续说了下去:“我们都能看出来玉清观眼下防守空虚、主力重伤未愈,正是以己之长击彼之短的最好时机,难道峨眉自己就看不出来吗?我们能看到苦行头陀被金蚕咬得只剩一堆金骨,能看到嵩山二老满身是伤地逃回禅房,能看到他们援军未齐、兵力最弱——这些破绽全都摆在他们自己眼前,他们每天都要照面,难道他们自己就察觉不到吗?他们察觉到了,会什么都不做地等在那里,等着我们按仙姑计划里算准的日子挥兵上门来收割他们吗?”众人再次愣住。许飞娘连同他们都能看穿峨眉的破绽,若说峨眉自己看不穿自己的破绽,他们还不如去山门口挖个坑把自己埋了。“所以——”宋宁做了最后的收束,“方才小僧才斗胆说——仙姑的计划虽然完美无瑕、小僧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挑了又觉得哪里不对。道理便是这个。这份隐隐的不安,并非来自计划本身,而是来自我们的对手。若计划的对面站着的是一群傻子,这份不安便是多余的;可若对面坐着的——不是傻子呢?纵有万全之策,对面若也给你备了一招暗棋,这一步,我们是顺势而下,还是自投罗网?”:()水浒怪谈:唯独我知道原着杀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