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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长安西市(第4页)

韩安喝了两口酒,话多起来。

“小郎君,你真一点想不起来从前的事了?”

“嗯。”

“那你也不记得自己可有爹娘妻儿?”

沈墨端着碗。碗里的枣酒映着暮色,变成深红色。他上辈子没有妻儿。有一个母亲,在他坐上轮椅的第三年改嫁了,走之前在他病床边坐了很久,什么都没说。后来每年春节会来一次,坐半个小时,问几句身体怎么样,留下一些钱,走。他不恨她。一个残疾的儿子,她扛了三年,扛不动了。他父亲在他确诊的那年就消失了,连告别都没有。

“不记得。”他说。

韩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好。不记得就不记得了。人这一世,有时候忘得干净反倒轻省。”

沈墨被这句话触动了。他转头看着韩安。暮色里韩安的侧脸被酒意熏得微微发红,胡须稀疏的下巴上沾着一点酒渍。他的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某处,不是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韩兄呢?韩兄可有家人?”

韩安喝了一口酒。“有个兄长,前些年征匈奴,死在边关了。嫂子改嫁了,留下个侄儿,我养着。开春刚满七岁,皮得很。”他朝韩虎努了努嘴。

沈墨没有说话。他已经知道了韩安国这个名字。但他没有说破。韩安不说,他就不问。

韩安苦笑了一下。“我兄长生前最烦我卖陶器。他说韩家世代种地,出了我这么个做买卖的,丢了先人的脸。”他把碗里的酒晃了晃,枣酒的甜腻气味散开来。“可种地能种出什么来?河东那地方,一亩地打不了几斗粮食。交完租税,剩不下多少。风调雨顺的年景勉强饿不死,遇上旱年蝗年,就得借粮。借了还不上,就得卖地。地卖完了,就得卖力气。力气卖不动了,就等死。还是做买卖实在。钱货两清,不用看天吃饭。”

他说的每一个字,沈墨都听进去了。不是同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韩安国的弟弟,在长安西市卖陶器,被兄长嫌丢人。韩安国守城殉国,韩安养着他的儿子,用卖陶器的钱。韩安国欠天下的太平,韩安用另一种方式在还。没有人知道。连韩安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令兄若还在,”沈墨斟酌着说,“看你把侄儿养得这么好,也会高兴的。”

韩安没接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拇指摩挲着碗沿的那个破角。暮色越来越浓,院子里的一切都变成深浅不一的灰色。母鸡在笼子里发出一两声梦呓般的咕咕声。远处的闾门已经完全静下来了。

过了很久,韩安说:“小郎君,你若实在想不起去处,就留在这儿吧。多双筷子的事。”

沈墨低下头。陶豆灯在屋里亮着,油脂燃烧的黑烟从门缝里飘出来,细细的一缕,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火苗在灯盘里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夯土墙上,忽大忽小。他想说谢谢。两个字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胀得满满的,就是出不来。上辈子在病房里,他说过太多次谢谢。对护士说,对医生说,对护工说,对来探望的每一个人说。谢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一种保持礼貌的方式,一种让照顾他的人觉得“这孩子懂事”的技巧。但这一次不是。

他“嗯”了一声。

韩安站起来,把碗里的剩酒一口喝完。“睡吧。明天你跟我去西市。”

##四

沈墨在西市的第五天,第一次独自看摊。

韩安去茅房了。走之前把摊子交给沈墨,说:“有人问价,你就说价钱。不知道的就说等我回来。”然后他捂着肚子跑了。

沈墨蹲在草席后面,面前是几十个陶罐陶碗。午后的西市正是热闹的时候,章台街上人来人往。一个穿绸衣的胖子在隔壁卖布的摊子上摸一匹绢,摸了半天不买,卖布的杜四脸上笑着,眼里的火都快喷出来了。对面的老孙头今天出摊了,眼睛还是肿的,但已经在招呼客人了——“这漆盘,你看这漆面,照得见人影!不买你摸摸,摸摸不要钱。”更远处,一个胡商牵着骆驼穿过街市,骆驼背上驮着高高的货箱,驼铃叮叮当当。骆驼经过的地方,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像船头分开水面。

沈墨正在看骆驼,一个妇人停在了陶器摊前。

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衣,袖口磨毛了边。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有几缕白的从鬓角散下来。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干菜。她蹲下来,拿起一只陶碗,翻过来看底足,又放回去。拿起另一只,又看。看了四五只,最后拿起一只碗口微微失圆的,举到阳光下转着看。

“这个多少钱?”

沈墨张了张嘴。陶碗。汉朝人管陶碗叫什么?他发现自己不知道。韩安管它叫“碗”,但那是家常叫法。买卖的时候怎么称呼?是“此碗”还是“此物”还是别的什么?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最后说:“此物,五钱。”

妇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此物”这个文绉绉的词逗了一下,嘴角动了一动。“五钱?那边摊子上同样的碗卖四钱。”

沈墨不知道那边摊子卖多少钱。韩安没告诉他。他应该坚持五钱,还是降到四钱?上辈子他在商场里买东西从不讲价,标签写多少就付多少。但现在他不是顾客,他是摊主。他沉默了一息,说:“此物碗口虽不甚圆,然胎薄釉匀,盛水不漏。四钱半,不能再少。”

妇人真的笑了。“你这小郎君,说话文绉绉的。”她把碗放回去,“四钱。我买两只。”

沈墨心算了一下。两只八钱,比原价十钱少了两钱。但他不知道进价是多少,不知道韩安能接受的底线在哪里。他忽然意识到,看摊这件事,不是会算账就行的。他需要知道每一样东西的成本、市场价、竞争对手的定价、客户的砍价心理。而这些,韩安脑子里全有,他脑子里全没有。

“四钱一只,”他说,“两只八钱。但此碗——”

“行,八钱就八钱。两只。”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数了八枚五铢钱,放在草席上。铜钱落在草席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她把两只碗装进竹篮,起身走了。

沈墨看着草席上那八枚铜钱。五铢钱,外圆内方,穿在麻绳上被磨得发亮。他拿起一枚,翻过来看。钱面上铸着“五铢”两个字,笔画清晰,是汉武帝时期的标准钱币。这是他穿越后赚到的第一笔钱。不是他自己赚的——是韩安的货,韩安的摊位,韩安的成本。他只是蹲在这里,说了几句文绉绉的话。但他把那八枚钱一枚一枚摞起来,摞成一个小小的铜柱,放在草席角上。

韩安回来了,捂着肚子,脸色比走的时候好了一点。“有人买吗?”

“卖了两只碗。八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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