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被恰到好处地哄到的、轻微的愉悦。
"你这个孩子,"她说,"会说话。"
"我说的是真的。"
她没有继续接这句话,转回白板,继续写。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她讲到信用评级体系的时候,节奏开始有了轻微的变化。
不明显。只有苏逸在注意。
她在白板上写"AAA"的时候,最后一个A的收笔比平时稍微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解释的时候,说话的速度慢了半拍,不是思路停滞,是身体开始给她发出轻微的信号。
她用手指了指白板上的评级表,手指停留在空中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秒,然后才放下来。
"AAA是最高评级,"她说,"也就是说,违约风险几乎为零,所以它的信用利差……"她停顿了一下,"利差……"
她眨了一下眼睛。
"最低。"苏逸平静地接了一句。
"对。"她看了他一眼,"最低。"她重新拿起记号笔,但没有立刻在白板上写字,而是用手揉了一下太阳穴,"你刚才那个关于久期的问题,我再给你补充一下……"
"王阿姨,您没事吧?"苏逸放下笔,语气里有恰到好处的关切。
"没事,"她摆了摆手,"就是有点……可能今天上午见客户有点累。"她拿起红酒杯,又喝了一口,像是觉得这样能提神,"没关系,我继续讲。"
苏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重新走到白板前,在"久期"下面写了几个字,但写到一半,记号笔在白板上停住了。
"你说,"她转过身来,靠在书桌旁边,"王浩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对金融感不感兴趣?"
苏逸微微一怔,然后说:"他好像更喜欢画画。"
"是。"王璐把记号笔放回托槽,语气平静,但平静里有一种很旧的疲惫,"他从小就不喜欢这些。我跟他讲过几次,他坐不住,讲了十分钟就开始看手机。"她停了一下,"你今天来,这是第……"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了一下时间,然后放下,"第一次,但你一直在认真记。"
"因为我真的想学。"苏逸说。
"说实话吧,"王璐看着他,"你比王浩用功多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层复杂的东西,不是对儿子的抱怨,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楚来路的失落。
她是一个在银行每天管理数十亿资产的女人,但回到家,她管不住丈夫睡进书房,管不住儿子对她最擅长的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苏逸抬起头,对着她的眼睛,笑了。
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干净,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因为我真的很想学好它,王阿姨。"
王璐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用手再次揉了揉太阳穴,转回去想拿记号笔继续讲。
但她的手刚碰到记号笔,就停住了。
她眨了眨眼,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然后重新聚焦,但聚焦的速度比正常慢了一拍。
"我们……"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们下一个部分讲……"
她的手从记号笔上滑开,放在桌面上支撑了一下身体。
"王阿姨,"苏逸站起来,"您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
"不用,"她摇了摇头,"我只是……"她停住,又摇了摇头,像是在试图甩掉什么。"有点……有点困。奇怪,我今天睡得挺好的……"
她拿起红酒杯,想再喝一口,但手指的力道不太对,杯子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
苏逸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站着,等着。
王璐把红酒杯放回桌面,拿起笔,想在旁边的A4纸上写点什么,笔尖落在纸面上,停了三秒,没有动。
然后,笔从她的手指间滑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落在地板上,在木地板的纹路上轻轻弹了一下,滚到书桌腿边,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