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不是因为他害怕。
他哭,是因为那个清兵的眼神。
那个眼神,他见过。
在西岸村见过。
有一年大旱。村里饿死了人。他亲眼看到过一个人饿死。那个人坐在墙根下,头靠着墙,眼睛瞪得很大。眼白很多。瞳孔缩得很小。嘴张开了。
死的时候,那个人的眼睛没有闭上。就那么睁着。
那个清兵的眼神,跟那个饿死的人一模一样。
都是"不甘心"。
那个清兵不甘心死在这里。他不认识陈丕成。他不知道陈丕成叫什么名字。他只是站在那里,拿着长矛,做了一个兵应该做的事。
然后他死了。
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用一根削尖的竹竿,捅死了。
他不甘心。
陈丕成知道他不甘心。因为他的眼神说了。
那种眼神,不需要识字,不需要说话,任何人都能看懂。
"我还没活够。"
就是这个意思。
陈丕成蹲在河边,哭了很久。
哭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半个时辰。哭到最后,眼泪干了,鼻涕也干了。只剩下抽噎。身体一抽一抽的。
"丕成。"
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
陈承瑢站在他身后。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叔。"
陈承瑢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不看他的脸。看河水。
两个人蹲在河边。月光照着。衣服在水里泡着。血已经化完了。水面上只有月光,没有红色了。
陈承瑢开口了。
"你杀人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
"你以后还会杀更多。"
陈丕成没有说话。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陈承瑢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叔父的脸很黑。但眼睛很亮。
"刀要快,心要静。"
陈丕成看着他。
"刀快,人少受苦。心静,你能活得久。"
陈丕成听懂了。
"如果哪天你杀人不手抖了,你就要小心了。"陈承瑢说,"那说明你变成了另外一种人。"
陈丕成问:"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