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承瑢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了。
陈丕成一个人蹲在河边。
他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干。血已经洗干净了。月光下,衣服是灰白色的。跟新的一样。
他站起来。
拿着衣服。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
河水在流。月光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第五天,陈丕成能吃饭了。
早饭。稀粥。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到了嘴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个清兵肚子里的血。也是这种颜色。深红色的。比粥浓一点。但颜色差不多。
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睁开。
然后继续喝粥。
他学会了一个动作。从那天起,每次杀完人,他都会闭一下眼,再睁开。
像是在重启自己。
把那个人的脸,从眼睛里擦掉。
擦不掉。但他每次都擦。
大黄江之后,太平军继续北上。
武宣。东乡。象州。
一路打,一路走。陈丕成的竹竿枪换成了铁枪。缴获的。枪头是铁的,比竹竿重,但更锋利。他不太习惯。铁枪比竹竿短一截,捅出去的距离近了。但杀伤力大了。
他又杀了几个人。
第二次杀人,比第一次容易。
不是心理上容易。是动作上容易。手不抖了。动作更熟练了。捅、拔、退、再捅。一套动作,像砍柴一样。
但心理上,并没有更容易。
每次杀完人,他还是会闭一下眼。再睁开。
他数过。大黄江之后到现在,他杀了四个人。
四个人的脸,他都记得。
第一个是大黄江渡口的那个清兵。眼白很多。瞳孔很小。最清晰。
第二个是在武宣城外。一个清军的鸟铳手。开枪的时候被陈丕成冲到了面前。他来不及装第二发弹药,举起鸟铳想砸陈丕成。陈丕成一枪扎进了他的脖子。那个鸟铳手死的时候,嘴里在喊"娘"。喊了两声。第二声很轻。
第三个是在象州山口。一个清军的马兵。从马上摔下来,腿摔断了。陈丕成走过去的时候,那个马兵在爬。用两只手在地上爬。像一条断了尾巴的蛇。陈丕成在他身后站了一息。然后一枪扎进后心。那个马兵没有喊。只是身体抽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第四个是在东乡。一个清军的把总。年纪很大。头发白了。穿着破旧的号衣。他举着刀冲过来。陈丕成侧身避过,反手一枪,扎进了他的肋下。那个把总倒下之后,还在说话。他说:"我不是兵。我是被征来的。"
陈丕成没有理他。走了。
走了之后,他才想:被征来的。那就是抓的壮丁。跟自己一样,是穷人。穷人杀穷人。
他想了很久。想不通。
就把这个想法放下了。放不下也要放。因为明天还要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