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从城南外的土坡下面挖起,往城里方向挖。挖到城墙底下,埋上火药,点燃引线,炸塌城墙一段,然后从缺口冲进去。
这是太平军的老办法了。从金田到永安,用过很多次。
但长沙城和永安不一样。
永安城小,墙薄,挖三天就能挖通。
长沙城大,墙厚,而且清军早就在城墙上布满了哨兵。太平军一挖地道,城里的清军就听见了——地底下有声音,咚咚咚的,像打鼓。
清军开始从城墙内侧挖反地道。
反地道,就是从城里往城外挖,挖到太平军地道的方向,然后灌水,或者放火,或者埋上地雷,把太平军的地道炸塌。
太平军挖一丈,清军就往外挖半丈。
一场地下的暗战,在长沙城墙下面展开。
陈丕成没有参与挖地道的活儿。
他的任务是守在洞口,防止清军偷袭。
地道入口在城南外一个水洼边上,很隐蔽,用芦苇盖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陈丕成带着五个人,日夜守在那里。
守了三天,地道口被清军发现了。
清军派了二十几个人,趁夜摸过来,想把地道口烧掉。陈丕成发现的时候,清军已经摸到了十步开外。
他喊了一声"有埋伏",然后第一个冲了上去。
五个人对二十几个人。
陈丕成没有怕。
他冲进清军人群里,一刀捅进第一个人的肚子。那人惨叫一声,倒了。第二个清兵举枪就刺,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对方胳膊上。枪落地了,他又补一刀。
旁边有个清兵举着火把,想烧芦苇。他飞起一脚,把火把踢飞,然后一刀削在对方脸上。
五个人守了半个时辰,把二十几个清兵全部打退了。
芦苇烧了一半,地道口保住了。
陈丕成的胳膊被枪尖划了一道,血流了很多。他用布条扎上,继续守在那里。
天亮的时候,萧朝贵来了。
萧朝贵看着地道口,看了看陈丕成胳膊上的布条,问:"怎么样?"
"守住了。"
"好。"萧朝贵点了点头,"记你一功。"
陈丕成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继续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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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地道挖了七天,终于挖到了城墙底下。
火药埋了三棺材。
萧朝贵下令:明日清晨点火。
那天晚上,营中气氛紧张得像绷紧的弦。所有人都知道,明天这一炮,是决定性的一炮。炸塌城墙,冲进城去,长沙就是他们的。
陈丕成睡不着。
他躺在营帐外面的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天上有月亮,不圆,但也亮,照得地面白白的。
他想:明天要是死了呢?
死了就死了。他从小就没想过自己能活多久。在藤县西岸村,能活到二十岁的人都不多。他是饿大的,是苦大的,是刀尖上滚过来的。死,对他来说不陌生。
但他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