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会算账。"杨秀清说。"管粮要算账,打仗也要算账。你这两样都行。"
他站起来,走到陈丕成面前。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现在是殿右三十检点,管一千二百五十人。以后,你会管更多。管的人越多,算的账就越大。不是算粮食的账,是算人心的账。"
陈丕成抬起头,看着杨秀清。
杨秀清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聪明的亮,是——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在里头。
"人心这笔账,比粮食难算。"杨秀清说。"但算明白了,你就知道该怎么打了。"
陈丕成跪下磕头:"末将记住了。"
"去吧。"杨秀清挥了挥手。"回镇江去。向荣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仗,更难打。"
陈丕成退出来。走到东王府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东王府很大。比天王宫小,但比他能想到的任何建筑都大。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杨秀清以前是烧炭工。烧炭工住在紫荆山里,住的是茅草屋,吃的是红薯粥。
现在,他坐在东王府里,端着茶杯,跟他说"人心的账"。
一个人变了这么多,还是同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杨秀清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看不懂的。
他翻身上马,带着十个亲兵,出了仪凤门,往长江渡口去。
渡口边,江水在夜色里翻着暗光。对岸,镇江的灯火若隐若现。
他站在渡口,等船。
风吹过来,很凉。
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仗打完了,我想回家看看。"
旁边的亲兵看了看他,没敢接话。
船来了。他上了船,过了江。
镇江在等着他。
而天京城里,杨秀清又"天父下凡"了。
这一次,"天父"说的是:"朕之次子洪秀全,当让位于朕之代言人东王,以全天国大业。"
消息还没传出去,就被杨秀清"醒"过来之后压下了。
但压下了,不等于没说过。
有些话,说出来了,就像钉在墙上的钉子。拔下来了,洞还在。
十六
陈丕成回到镇江的那天晚上,姓周的老兵请他喝酒。
酒是从清军那里缴的。很烈。陈丕成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姓周的笑了:"陈检点,你打仗行,喝酒不行啊。"
陈丕成把杯子放下,抹了抹嘴。"不行就不喝。我得清醒着。向荣不会停的。他还会来。"
"让他来。"姓周的豪气上来了。"来了就打。跟着你打,我心里踏实。"
"踏实?"
"嗯。你不会让我们去送死。这就够了。"
陈丕成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是他到镇江以来,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