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痕迹会消失。但他脑子里的字不会。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像伤疤,像刀痕。
但是他的。
一百零九天。
从岳州到武昌,他学了一百零九天。每天三个字。三百二十七个字。
不多。别人一年能学三千个字。他一百天学了三百个。
但那是三百二十七个他能看懂的字。
他翻开《孙子兵法》,已经能认出零星的一些了。像是在浓雾里看到了远处的灯火。不大。但能指引方向。
他还不行。还差得远。
但他在走。
每天三个字。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没停过。
到了武昌城下那天晚上,他没有学新字。
他翻开《孙子兵法》的第一页。盯着第一行。
那行字他认识了一半。另一半不认识。
他把认识的字读出来。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他读得很慢。磕磕绊绊。像是在走一条坑坑洼洼的路。
但他读完了。
读完了之后,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
灯火很暗。风很大。武昌城的城墙在远处黑黢黢地立着。
他忽然觉得,那堵墙没有那么高了。
不是因为他的枪更利了。
是因为他多认识了三百二十七个字。
篝火学字的日子,有一个晚上,陈丕成问了一个问题。
"秀成哥,你以前学的那个老秀才,他教了多少学生?"
李秀成想了想。"十几个。都是村里的孩子。"
"都学成了吗?"
"什么算学成?"
"就是……能看懂兵书。能写战报。能跟杨秀清一样,听一遍就记住。"
李秀成笑了。"那没有。老秀才教了十几年,能写自己名字的也就五六个。能写文章的,一个都没有。"
"那你算什么?"
"我算半个。"李秀成说,"我能抄书,但不能写书。能读信,但不能写信。差得远。"
"那你为什么还学?"
李秀成没有马上回答。他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你知道我为什么入拜上帝会吗?"
"为什么?"
"因为冯云山。"李秀成说,"冯云山在紫荆山讲道的时候,我去看过。他讲的东西我听不太懂,但他做了一件事让我记住了。"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