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军的小船冲上去。打了一场小仗。清军的船很快就被打散了。
陈丕成没有参战。他在大船上看着。
他看到一个小船上的太平军战士,站在船头,挥着旗。旗上写着两个字。
他认出来了。
"前进"。
前。进。
他认得这两个字。
他的心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打仗。是因为他认出了旗上的字。
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上,炮声、喊声、水声,什么都听不清。但那两个字,他看清了。
"前进"。
往前走。
这就是他要做的事。
他往前走。从藤县到桂平。从桂平到武宣。从武宣到永安。从永安到岳州。从岳州到武昌。
一直在往前走。
认字也是往前走。从零个字到五十个字。从五十个字到一百个字。一步一步。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他知道:往前走,总比站着不动好。
打仗那天晚上,他又翻开《孙子兵法》。
翻到了他最喜欢的那一页。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知"。
他现在能"知"了。不多。但比以前多。
以前他只知道捅枪。现在他知道为什么要捅枪。以前他只知道往前冲。现在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不该冲。
不是因为书教了他。是因为书给了他一个框。框里面装的是他自己的经验。经验本来是散的,像碎砖。书把碎砖砌成了墙。
墙不高。还有好多缺口。但至少能挡风了。
他合上书。抬头看天。
天上有云。月亮在云后面。忽隐忽现。
像他认的那些字。有时候看得清。有时候看不清。但月亮一直在那里。字也一直在那里。
看不清的时候,不是月亮没了。是云挡住了。
他只要等。等云散了,月亮就出来了。
等他认了更多的字,书就看得懂了。
他不怕等。
他已经等了十五年。等了十五年的穷日子。等了十五年的没饭吃。等了十五年的不识字。
现在他还在等。
等认更多的字。
等看懂这本书。
等有一天,他能自己写战报。不用别人念给他听。他自己能看。能想。能判断。
那一天也许很远。也许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