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给了什么人?”
“不是。他卖给了一个古玩贩子,五万块。那个贩子转手卖给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哥卖完扳指第三天,就到处找人想把它买回来。说扳指不对,说有人盯著他。”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衝锋衣的袖口擦了一下,重新戴上。
“他出事前一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去城西净业寺找过老和尚,老和尚让他把扳指留下,他不肯。他说那扳指值十万,有人开价了。”
十万。。。。。。张金圣跟我说的也是十万。
他捨不得。
“他走之后,我把他租的房子退掉了。收拾东西的时候,在枕头底下找到了奶奶的那枚配扳指。”
他从衝锋衣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攥在掌心里,然后慢慢摊开。
一枚玉扳指。
翠绿色的,玉质温润,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包浆。
不是收魂法器——灰白色的光从玉质深处透出来,温温润润的,像冬天灶膛里的余烬。
是老奶奶戴了一辈子的念力。
“这枚扳指我卖给了城隍庙后面一个姓孙的老头。三千块。我不缺这三千块。”他把扳指重新攥回掌心。
“是这枚扳指放在我枕头底下的时候,我夜夜梦见奶奶。不是站在床边——是坐在老家的门槛上,手里捻著佛珠,嘴里念著。念的什么我听不见,但我知道她在念谁。”
“她在念你哥的乳名。”我说
他没有说话。
彩条布外面有人喊“收旧电视机”,他也没应。
棚子里的旧电器堆得满满的,落了灰的屏幕上倒映著三个人模糊的影子。
“你哥那枚扳指,我见过。”我说。
“里面的魂被引出来了。你哥的魂魄也脱离了那枚扳指,转世投胎去了。你奶奶在净业寺供著的那枚配扳指,让老和尚用香火养上几年,念就散了。她不会再夜夜坐在你枕头边了。”
他把扳指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著搁在扳指上面,像老奶奶坐在门槛上捻佛珠的样子。
“我哥小时候,奶奶天天坐在门槛上等他放学。”他的声音很轻。
“门槛是青石的,被奶奶坐了几十年,磨出一个窝。我哥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蹲在门槛旁边,跟奶奶说学校里的事。奶奶一边捻佛珠一边听,听到好笑的地方,佛珠就停了。”
他把扳指托起来,对著棚子外面透进来的一线光。
玉质在光里泛出温温润润的绿,像春天门槛上长出的第一层青苔。
“这枚扳指我不送净业寺。我留著。”他把扳指揣回口袋。
“奶奶念了一辈子佛,念的不是求自己往生极乐——是求孙子平安。我哥没平安。她剩下的念,我替她攒著。”
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旧货市场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彩条布在风里哗啦啦响。
老刘跟在我旁边,兜里那七枚铜钱晃了一路,麻绳蹭在裤子上,沙沙的,像老奶奶捻佛珠的声音。
“那个——”身后传来声音。
我们回过头。
他站在彩条布棚子门口,灰色衝锋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左边的袖口露出来,那个红色的z被夕阳照得发亮。
“我叫张金生。”他说,“我哥叫张金圣。我奶奶说,金圣是圣人的圣,金生是生下来的生。她给两个孙子取的名字,一个是求来的,一个是本来就在的。”
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以后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来这儿找我,我修电器的手艺是我哥教的,他留给我最有用的一样东西,不是扳指,是这个。”
他举起那只还攥著烙铁的手,焊锡烧出的旧痕在指节上密密麻麻,像另一种年轮。
“张金圣的表弟,你后来还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