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六出一手撑着伞替师父遮着光,一手虚虚地护在师父身侧,替他挡着周围拥挤的人流。
人多的时候他就把身体微微侧过去,像一堵移动的墙,把那些横冲直撞的肩膀和胳膊肘都隔在外面。
不知道是谁家没看顾好的奶娃娃走丢了,在无数双匆忙的腿脚间跌跌撞撞,小脸憋得通红,眼看就要哭出来。
街上那么多人,这小崽子谁都不找,偏偏选中了他师父。
那娃娃迈着还不稳当的小短腿,颠颠地一路小跑过来,一把就死死拽住了师父垂在身侧的雪白袍角,怎么也不肯撒手。
六出低头看着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攥在师父的衣角上,眼珠子当场就瞪圆了。
"撒开。"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他伸手就要去掰那几根短胖的小指头,动作毫不客气。
娃娃一看面前这个人黑着脸要动手,小嘴一扁,胸腔一鼓,"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哭得震天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六出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师父已经蹲了下去,手里的盲杖也换到了左手,右手轻轻地摸到了那颗小脑袋,掌心覆上去,慢慢地顺着。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娃娃的哭声果然小了下去,抽抽噎噎地变成了哼唧。
她抬起头,看见蹲在面前的人生得好看,眼纱遮着眉眼也挡不住那股温柔的气质,顿时连最后那点哭腔都咽了回去,反而顺杆爬地往他怀里钻。
两只短胖的胳膊张着,意思再明显不过——要抱。
六出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那双脏兮兮的小手攥上了师父的衣襟。指甲缝里还有泥,不知道之前摸了什么,黑乎乎的,就那么往师父胸前蹭。
那件衣服是他亲手洗的,领口的褶皱是他出门前一丝不苟地整理平的。
娃娃的手松开又揪住,果然留下了几道黑印子。
六出深吸一口气,把眼睛闭上了。
后来娃娃的家人寻过来,千恩万谢地把孩子抱走了。梅隐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
六出跟在后面,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师父问他要不要吃什么,他说不要。师父问他怎么不出声了,他说没事。
他自己也说不清在气什么。
晚间,梅隐枝洗漱完回了房,正要关门。
门将合未合的时候,被一只手从外面拦住了。六出侧身挤了进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梅隐枝侧过身让出位置,没有把他拦在外面。
"师父。"
声音低低的,带着些不自然的哑。
"怎么了。"梅隐枝的语气很平常,像每一个六出跑来找他说话的夜晚一样。
六出站在门边,没有再往前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集市上那个小孩……"
他没有把话说完。
梅隐枝大概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东西,没有追问,只是张开了手臂。
六出几乎是立刻就扑了过去。
把脸埋进师父的肩窝里,双臂收紧,抱了个满怀。
梅隐枝回抱上去,手掌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你介意我抱她。"梅隐枝的声音很轻,不是质问,是确认。
六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显得自己不小气,索性沉默着,把脸往师父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
"我只是有点羡慕她。"过了很久他才闷声说,"如果可以,我也不想长大。"
梅隐枝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想像从前那样去揉他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