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不器看着福伯那双浑浊的老眼,良久没有说话。
这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前两者是真的,后者呢?
“福伯觉得,咱们该缓一缓?”宁不器反问,语气依然温和。
“老奴只是担心……”福伯叹了口气,“少爷年轻气盛,想要振兴宁家,这份心老奴明白。但苏家根深蒂固,不是一两天就能扳倒的。与其正面硬拼,不如先稳住阵脚,慢慢图之。老太爷在世时常说,做事情要留三分余地,以免将来无路可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换成任何一个人听,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忠厚老仆对年轻主人的谆谆劝诫。但宁不器注意到,福伯在说“留三分余地”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
“福伯说的是。”宁不器点点头,神色不变,“不过我自有分寸。明天的事,照常进行。”
福伯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宁不器站在窗前,看着福伯的身影穿过院子,消失在那道月亮门后面。
留三分余地。这句话老太爷确实常挂在嘴边。但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他父亲宁广渊说的。那年宁广渊要彻查田庄管事中饱私囊的事,是福伯转述老太爷的这句话,把事情压了下去。
再后来,那批被中饱私囊的粮食,正好是永和九年运往北征前线的那批。运粮的人说路上遇到了大雨,耽搁了三天。而被那个田庄管事吞掉的粮食,如果还在,恰好够补齐这三天的缺口。
这只是巧合吗?
宁不器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节奏沉稳,像一面被慢慢擂响的战鼓。
他没有证据,至少现在还没有。但他也不需要证据。他不是一个需要确凿罪证才能定案的判官,他只需要知道,自己身边哪些人,不再值得信任。
福伯也好,其他人也好,只要不挡他的路,尽可以在各自的位置上继续待着。但如果有人觉得他这个新主子太年轻,想要暗中掺沙子、拖后腿——
那他会让那些人知道,一个在现代职场里摸爬滚打到首席运营官的人,对于“清理门户”这件事,是多么的驾轻就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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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宁府书房的灯又亮了半宿。
宁不器独自坐在书案前,将一张白纸铺开,提笔蘸墨,开始写字。
他写的不是什么密信,也不是什么计划。他写的是一份“辞呈”——以他父亲宁广渊的名义,写给兵部的一份自请核查清白、主动要求派员查验宁家是否私蓄武装的呈文。措辞极其谦卑,姿态放得极低,字里行间全是“老臣忠勇,天地可鉴”、“若有半点私心,甘受国法处置”之类的话。
这封信,他要让知府衙门“恰好”看到。
苏家不是要在官面上做文章吗?那他就先把官面上的路,走给他们看。等朝廷的人真的来查,看到的将是一个主动请求清查、把所有流民都登记在册、按章纳税、修桥补路、开仓济民的“模范功臣之后”。到那时候,苏家在京城那边告的状,就成了一张擦屁股都嫌脏的废纸。
写完最后一个字,宁不器搁下笔,将信纸拿起来吹干墨迹。透过薄薄的纸背,可以看到墨迹洇出的纹路,像一张细密的蛛网。
他又拿起另一张纸,开始写第二封信。这封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江州布业,三日后有新布面世,若有兴趣,不妨派人来瞧瞧。”
收信人,是他在暗中布下的几个江湖朋友,专门负责把消息“不经意地”传到临近几个州府的商贾耳中。
他要在苏家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江州宁家的名号,打出这座城,打到更大的天地里去。
做完这一切,宁不器吹熄烛火,走出书房。
夜空中繁星点点,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