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晚晴本来没打算往前凑。鉴定的活儿跟她没关系,她凑过去也是碍眼。但她刚往那边挪了两步,手腕内侧不小心擦过了展台上铺着的丝绒衬布——纯粹是想换个角度看看那瓶子长什么样——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阵尖锐的耳鸣。
不是普通的耳鸣。是那种像有人在耳朵深处拿金属棒狠狠敲了一下铜钟的声音,嗡的一声从颅骨中间往外扩,震得她眼眶都发酸。紧接着,眼前的画面又开始错乱了。
但这次的画面和刚才窑口的画面不一样。这次她看到的是一间昏暗的工坊,点着几盏汽灯,一个穿对襟短褂的中年人正拿着一把小刷子往一件青釉瓶子上涂什么东西。旁边搁着好几个半成品的瓷瓶,形状和展厅里那只弦纹瓶有几分相似。画面切了一下,变成了瓶子的底足特写——她能清晰地看到胎釉结合线的地方,有一道颜色偏深的痕迹,像是不小心沾上了什么液体之后烧出来的。
所有这些画面都是一闪而过,不超过一秒钟。
但耳鸣没停。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刮了一下,叶子簌簌响了一阵的声音压在她耳朵里,像是有人把收音机的频段调到了空白区,全是白噪音。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了一下耳朵,没用,声音在脑袋里头,不在外面。
更难受的是她的手。
从手指到手腕,一种发烫的感觉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不是真的热——她后来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背,体温正常——但那种烫感真实到让她几乎以为自己的皮肤在冒烟。她用力甩了甩手,烫感不但没消退,反而顺着小臂往上爬了一截。
叶晚晴靠在墙上,咬着牙没出声。
王师傅那边正好放下了放大镜,转头对叶伯安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叶晚晴耳朵里嗡嗡响着听不太清,但看口型和周围人的反应,应该是确认了这件官窑没问题。叶伯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旁边的几个宾客也跟着点头,有人开始低声讨论起拍价和竞拍策略。
顾言深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表情很淡。他没往前挤,也没像其他人那样伸着脖子看瓶子。他的视线在王师傅和瓶子之间来回转了一下,然后偶然扫到了墙边的叶晚晴。
叶晚晴没注意到他在看她。她正盯着那只弦纹瓶,眼睛一眨不眨。
因为她眼前还残留着那个画面——汽灯工坊里,中年人用小刷子往瓶身上涂液体的画面。那不是宋代。那是民国。
那只瓶子不对。
她自己都知道这个念头有多荒唐。她凭什么说不对?她连官窑的完整鉴定流程都没学过。她小时候偷听过祖父和鉴定师聊天,翻过几本图录,记得一些零碎的知识片段,但也仅限于此。她没有系统的知识框架,没有上手经验,更没有任何资格去质疑一个干了三十年鉴定的老师傅。
但她眼前那个画面太清楚了。民国工坊的汽灯、中年人涂液体的手法、底足那道颜色异常的痕迹——这些东西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脑子里,和展厅里那只瓶子重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而且她的手指还在发烫。那种烫感像是一种持续不断的警报,在提醒她某件事。
叶伯安清了清嗓子,对着围观的宾客说:“诸位,压轴拍品确认无误,明晚正式开拍——”
“这件不对。”
三个字从角落里冒出来,声音不大,但展厅太安静了,安静到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墙角。
叶晚晴站在那里,脸色发白,左手攥着右手腕。她看起来不太好——嘴唇抿得很紧,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神也不太对焦。但她站得很直。
叶伯安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收了个干净。
“晚晴,你说什么?”
叶晚晴咽了一下口水。耳鸣稍微退了一点,但那股嗡嗡声还在后脑勺盘旋,耳朵里像塞了团棉花。她往前走了一步,腿有点软,但她撑住了。
“这件官窑不对,”她说,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不是宋代的。”
人群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拿起了手机。王师傅放下手里的瓶子,转过身来看她,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不太好看。
叶伯安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懂什么官窑?”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长辈训晚辈的压迫感,“王师傅三十年的眼力在这儿放着,你什么时候学过鉴定?”
叶晚晴没接这个话茬。她知道自己接不住。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刚才看到的那些碎片组织成能说出口的东西。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指了指那只瓶子。
“釉面的开片走向不对。官窑的开片是窑温曲线决定的,宋代官窑的窑温是先高后低、缓慢降温,所以开片呈现的是均匀的网状纹。但这只瓶子——”她顿了一下,在脑子里把那幅画面重新拼了一遍,“这只瓶子的开片走向偏直,交叉点不够均匀,更像是后期窑温骤降形成的,不是宋代官窑的烧制工艺。”
王师傅皱了一下眉,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下手里的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