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晚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下去。她怕自己一旦停下来,那股耳鸣就会把她的思路全搅散。
“底足的胎釉结合线颜色偏深。宋代官窑用的是含铁量高的紫金土,胎色应该是深灰到铁黑,胎釉结合的地方颜色过渡很自然。但这件的结合线泛黄褐色——那不是紫金土的呈色,是民国时期仿官窑用的配比土,铁含量不够,烧出来就是这种颜色。”
展厅里安静得只剩远处有人低声交谈,字句听不清,像背景里的白噪音。
叶晚晴咽了口唾沫。耳鸣又回来了,比刚才更响,像有人在耳朵里敲鼓。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看东西的边缘都在发虚。但她还有一件事没说完。
“还有一处缩釉点。”她指着瓶子肩部往下大概三分之一的位置,手指微微发抖,“那个位置的缩釉不是宋代官窑正常的胎釉收缩。宋官窑的缩釉点是自然窑变形成的,边缘光滑。但这一处——边缘有细微的颗粒感,是化学釉在低温烧制下产生的气泡破裂留下的痕迹。民国时期的仿制技术——”
她没说完。
耳鸣忽然炸开到了最大。她眼前一白,整个人往旁边晃了一下,手撑在展柜边缘上才没摔倒。展厅里的灯光在她眼里变成了重叠的光斑,所有人的脸都糊成了一片。她能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闷闷的不真切。
等她眼前恢复清晰的时候,展厅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王师傅拿着放大镜重新贴上了那只瓶子的缩釉点。他看了很久,久到叶伯安忍不住凑过去低声问了句什么。王师傅没回答,只是把放大镜从眼镜上拿下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脸色不太好。铁青的那种不太好。
叶伯安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
“先别声张。”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叶晚晴,眼神已经不是刚才的不耐烦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怀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乱了判断后的警惕。
“你跟谁学的?”他问。
叶晚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耳鸣还没完全退,她的耳朵里全是嗡嗡声,脑袋疼得像要裂开。她总不能说“我碰到瓶子的时候看到了一间民国工坊”。
“我……”她顿了一下,“我看过一些资料。”
“什么资料?”叶伯安追问,语气已经带上了逼问的意味,“这件拍品的内部鉴定报告只有王师傅和另外两位鉴定师看过。你说的那三处破绽,有两处不在公开图录的细节图里。你到底从哪看到的?”
叶晚晴愣住了。
她答不上来。
周围的人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她——像是在看一个可能偷看了内部资料、偷偷准备了说辞来砸场子的麻烦制造者。
“我没有偷看资料,”她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压制不住的情绪,“我没有。”
叶伯安没说话。他的沉默比任何训斥都难堪。
就在这时候,一位展厅经理从侧门快步走进来,凑到叶伯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叶伯安的表情变了一下——先是惊讶,然后是不解,最后定格在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烦躁上。
他转头看了一眼人群外围。
顾言深刚才站的位置已经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走得很安静,连招呼都没打。
但走之前留下了话。
“顾先生说,”展厅经理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展厅里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叶小姐的鉴定意见值得重视。顾家明晚的竞拍暂时保留。”
叶伯安的下颌肌肉微微动了一下。
叶晚晴靠着展柜站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塞了一杯温水。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面在轻轻晃——是她的手在抖。
她不知道顾言深为什么替她说话。她跟这个人连一句话都没正式说过。
但她现在没力气想了。耳鸣退下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熬了几个通宵之后那种虚脱感。她把杯子放在展柜边上,转身往门外走。
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