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这边,对面不见兔子不撒鹰,一个比一个奸猾狡诈。但明昭还是很喜欢南边,江苏人都恋家,哪怕上辈子很苦,但江南的烟雨她还是很想念。
毕竟她也不是省油的灯,玩心眼子都是行家。
谢晏坐在她身侧,正替她理着。这几日他一直在忙江南漕运的事,案头堆满了江防图、水文册,墨迹未干,勾画得密密麻麻。明昭瞥了一眼,没多问,他也没说。
明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晏走过来,替她换了盏热茶。
“殿下,歇一歇。”
明昭摇摇头。“还有事。”
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新泡的,烫得很,“江南的事,差不多了。接下来,该想想北边了。”
谢晏在她身侧坐下,“殿下要回洛阳?”
“再等等,等归民署的事上了正轨,等江南稳下来,再走。”
又过了几日,建康、会稽、吴郡、荆州,四地同时开署。头一日,来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站在门口张望,不敢进去。
有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她是来给自己登记姓名的。
她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名字。主家叫她“张妈”,叫她“老东西”,叫她“喂”。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只知道娘家在句容,逃荒的时候卖了,那年她才七岁。
归民署的小吏给她登了记,问她:“你想叫什么?”
老妇人想了很久,“叫张苗吧,我记得,小时候娘叫我阿苗。”
小吏在册子上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张苗。
老妇人看着就哭了。
归民署门口排起了长队,有士族管事来登记放良换盐引的,更多的,是那些衣衫褴褛、面色惶惶的奴婢。他们站在日光下,连影子都是颤的。
毕竟奴隶不都是贴身丫鬟,更多是苦力,士族那么多田地,都是家奴在种。
明昭让人传话下去,凡是来归民署登记的,先给一碗粥、一套衣、一句从今往后你是良民。粥是稠的,衣是新的,话是暖的。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人,有的哭得说不出话,有的愣愣地站着,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消息传开,来的人渐渐多了。有年轻的小厮,有粗壮的仆妇,有被主人打怕了的、不敢来的,也有听了消息连夜从乡下跑来的。归民署的门槛,被踩得发亮。
明昭没有去看,她坐在升平殿里,听着薄越一件一件报。
“殿下,顾家放了三批人,头一批二百,第二批三百,第三批……”
薄越顿了顿,“第三批五百。”
明昭抬眸。“这么快?”
薄越点头,“顾慷说了,既然要放,就放得干干净净。他还说家里那些仆从,放出去也是雇,不如先雇着,省得再去外面找人。”
明昭笑了,“他倒是不亏。”
薄越又报了几家,陆家、沈家、朱家都放了,数目不等,陆家最多,一口气放了八百人。
明昭听完,点了点头。“让归民署的人盯紧了。放出来的人,要有田种,要有地方住,要有饭吃。出了纰漏,唯他们是问。”
薄越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大局已定,顾、陆、沈、朱四家率先释奴,消息传出去,江南震动。有观望的,有迟疑的,有暗中骂顾慷软骨头的,却没有一家敢跳出来反对。
苻毅的铁骑还在各州郡巡查,人头落地的声音还没散尽,谁也不想做下一个。
天色将暮,谢晏来了,他站在殿门口,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殿下,臣有一事,想与殿下商议。”
明昭放下笔。“你说。”
谢晏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图,展开铺在案上。那是江南江北的水路图,河流纵横,湖泊密布,一条条细线蜿蜒交错,像叶脉,像血管。
“殿下,南北一统,江运当兴。”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从北到南,划了一条线,“洛阳到建康,走水路,经黄河入淮水,再转邗沟,入长江。这条路,前朝走过,河道还在,只是多年淤塞,不通畅了。”
明昭看着地图,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