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还是太子时,洛阳也被苻毅搅得人心惶惶,陛下把弹劾奏疏全部留中不发,然后登基将苻毅直接擢为尚书右丞。
那一年他才二十五岁。
“苻右丞这尚书令,怕是板上钉钉了。”
苻毅的府邸在洛阳城东,他不喜欢应酬,下了朝便回府,除非陛下召见,否则极少出门。府中仆役都是当年带回来的旧人,话少,手脚利落,规矩严整。
书房四壁都是书架,东墙上挂着一幅舆图,西窗下摆着一张极大的紫檀书案,案上的公文是尚书省的日常政务。
苻毅坐在案后,正在批阅一份雍州报上来的田亩清册。秋日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握笔的手上。
书房的门被敲了三下。
“郎君。”门外是老仆的声音,压得极低。
“进来。”
门被推开,老仆没有进来,而是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人。
姚谦站在门口。
姚谦是苻毅最得力的心腹,他是姚长史的儿子,这些年做事缜密周详,从不出一丝纰漏。苻毅在雍州的旧部、在洛阳的人脉、在各郡的消息网,都由他经手。
此刻姚谦站在门口,面色如常,但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
姚谦跨过门槛,回身将门掩上。他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
“郎君,关中传来消息。”
苻毅接过信,拆开。
“什么时候的事。”
“七日前。”姚谦的声音压得极低,“苻赤在扶风郡与人斗殴,失手打死了人,扶风郡官府已将他收监。”
苻毅将信纸放在案上,“打死的是什么人。”
姚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老兵。”
苻毅抬起眼。
“不是寻常百姓,死者姓郑,是薄盛将军麾下的老兵,当年从洛阳一起投奔壶关的。伤了一条腿,退伍后在扶风郡落户,官府给他分了两百亩军功田。这次争执,便是因那两百亩田的灌溉水渠而起。”
书房里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薄盛麾下的老卒,还是当年洛阳一起起势的。当年洛阳被匈奴占着,薄盛的十万人死得只剩一万,投奔赵缜了。
分量重得惊人。
苻毅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苻赤怎么会跟薄盛的人起争执?”
姚谦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展开放在苻毅面前。那是扶风郡的地形草图,标注了水渠走向和田亩分布。
姚谦的手指在图上一处标记上点了点,“苻赤的屯田在渠的上游,郑老卒的田在下游。今年秋旱,渠水本就不足。苻赤为了完成任务,在上游筑了一道小堰,把大半水截了。郑老卒去理论,两人起了争执。据在场的屯田兵说,是郑老卒先动了锄头,苻赤还手,一拳打在郑老卒的太阳穴上。人当场就倒了,抬回去当夜便断了气。”
姚谦顿了顿,“扶风郡已经验过尸,确系颅骨受击致死。”
苻毅睁开眼,看着那张草图。渠水,田亩,上游,下游。一拳头,一条命。他的堂弟苻赤,在雍州军屯里待了这些年,到头来因为一渠水,一拳打死了一个老卒。
“薄盛那边知道了吗。”
“消息昨日才传到洛阳,薄将军那边——”姚谦顿了顿,“应该已经知道了。”
苻毅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扶风郡官府怎么说。”
“扶风郡将案子报到了雍州,雍州刺史不敢自专,已派员赴扶风郡会审。但——”姚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郑老卒的家人昨日已经到了洛阳,抬着棺椁跪到了薄将军府门前。”
“薄盛见了吗。”
“见了。”姚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薄将军亲自出的府门,扶起了郑老卒的遗孀。当场说郑兄弟是跟我杀出来的,他的仇,我替他报。”
苻毅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秋风吹得越来越急,窗纸簌簌地响着,“苻赤家中还有什么人。”
“一个妻子,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两岁。”
苻毅闭了闭眼,两岁,和萌萌一样的年纪。
“扶风郡的案卷,拿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