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的感觉极差无比,我的背后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颖才人的表情看起来更不开心。
她和贴身侍女东拉西扯一番,最终还是默许我抱起芦儿带走了。
芦儿很轻,像羽毛浮在我的手臂间。
若不是冷冰冰、黏糊糊的血,成为了连接我们二人皮肤的纽带,我真担心她会从我的怀里飞走。
说来好笑,我在赵妃宫里有一个单独的房间。
那是个肮脏破败的废弃库房,无窗无灯,梁上结网,异常窄小。
尽管这个房间被我尽力打扫过好几遍,但空气里仍然有着挥之不去的灰尘气息。
桃夭领我来时,我高兴坏了,说:「让我住单间?赵妃娘娘对我未免也太好了。」
桃夭满脸疑惑,我这才看明白,原来这属于惩罚和折辱,并非优待。
我把芦儿放在榻上,她回光返照般呻吟了一声,四肢挣扎,似乎很抗拒的模样。
我赶紧解释:「别怕,这是我的住所,不是停尸房。」
芦儿不动了。
我好说歹说,请来了一个心肠不错的太医。
太医说,芦儿的眼睛保不住了,且五脏六腑有损,恐怕命不久矣。
他留下了外敷的药膏和绷带,还有几包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药材,教了我好多遍如何用小坛子煎药。
我受不了。
我受不了所有事。
让我跪,让我被人嘲笑,让他们在我背后窃窃私语,怎么样都行。
但别让强权如此直观地砸在我眼前,砸碎人的皮肉、骨头和两只眼球。
芦儿还这么年轻。
她的头脑那么灵活,听一遍就能记住所有诗句。
芦儿破损的身躯,染红草席的鲜血,因痛到极致而有气无力的呻吟,这一切都让我无法忍受。
换药时,伤口腐烂的气息萦绕在房间里。她的手指摸索着,紧紧揪住我的袖子,说:「别走,我没有勾引皇帝,你别走。」
可我还是要走,去给她煎药。药煎煳了,我蹲在炉子旁哭。
桃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一脚踹过来,道:「行啊你,现在都学会藏人了,嗯?」
我抱住她的腿大声嚎啕:「帮帮我,帮我救救芦儿,她很像我的姐姐,我不能看着她死。」
桃夭冷笑道:「呦,以前还说我像你姐姐呢。怎么,这么快就换人啦?」
我哭得更大声看,说:「不是的,正是因为我根本没有姐姐,所以谁都可以像我姐姐呀!」
我的姐姐。
我未出生就变成血肉的姐姐。
她可能长成世间所有女子的样貌,拥有所有女子的品性。
国色天香的是她,貌若无盐的是她。
骄矜的是她,谦和的是她,大声欢笑的是她,低头沉默的是她。
聪颖的是她,愚蠢的是她,胸怀天下的是她,庸俗愚昧的是她。
医生说,这胎是个女孩儿,因此这些她都没了。
颖才人说,她要勾引皇帝,因此芦儿奄奄一息地躺在我破旧的榻上。
我能怎么做?我能做什么?我连鲜血淋漓的伤口都不敢直视,我连一碗药都不会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