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沈时俞知道,我就是他之前厌恶至极的那个人,又该作何感想。
地府每隔一段时日便会进来些有趣的鬼,这两日,来了个会唱曲的,听说在凡间的时候就有很多达官贵人竞相追逐,很是名噪一时,这里的鬼寂寞惯了,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新鲜,个个都凑过去瞧,沉砚听说以后,非拉着我过去。
我这些日子身子大不如前,他是怕我寂寞。
到了以后,我在外头遥望片刻,看到那戏子一张娇艳的脸,分明是个男儿,却比女子还美。
沧海桑田,水袖一挥,台下终是梨园客。
无端地,我想起之前同沈时俞一起时的日子。
我们曾一起出过一次宫。
他有事在身,却还是耐心地陪着我逛了一趟,路过棠梨轩时,我听到里头传来的曲子,不由脱口而出:「这就是你们人间爱听的曲?」
他低头看我,目光清冽冽的,却没觉得有哪里不对,颔首道是,又挑眉笑问:「你喜欢听?」
「对,我喜欢热闹。」
梦真梦假梦前尘。
我同他并肩站在台下听了一曲《梦前尘》。
好巧,今日唱的也是这首。
说起来也是好笑,我记性其实不算好,可到了如今,竟连个戏馆的名字都还记得。
这念头刚起,我转眸,看到沈时俞。
他今日竟没陪燕鸾,像是独自散步到了此处,而后起了兴致听了一曲。
看到我和沉砚,他抬步走过来,目光深湛:「好巧。」
沉砚见了他从来没有好脸色,还不待我说话便轻嗤一声,冷然开口:「已经这么多日了,你还不走吗?地府可不是让你随意久待的地方。」
沈时俞嘴角的笑意沉下来,眼眸渊深如晦,却没搭理他,转而看向我:「姑娘也是这个意思吗?」
他在问我,是不是要赶他走。
我昂头,神色澹然自若,启唇:「嗯。」
这个时候,我心中真切地生出些快意来,我承认,我睚眦必报,记仇至极,不是个性子温雅端庄的好鬼,到了此刻,也还记得他当年让我离开时候的决绝。
燕鸾投胎的前一日,他们夫妻二人又一同来见我,沈时俞牵着燕鸾的手,站在台下,再次向我道了一遍谢。
我怏怏地坐着,头有些昏沉,看着沈时俞的脸,一时语塞,深觉也没什么好说的,随意挥手:「去吧。」
话落,语调微顿,又补了一句:「祝你们长相厮守。」
不知为何,我这话落下,沈时俞却显得没那么高兴,他嗓音淡淡,有些沉默:「多谢。」
说完,便转身欲走,看着他们的背影,我下意识起身,却又在一瞬间脑中钝痛,然后跌落在王座上,没了意识。
可我只是不想再看他的背影而已。
「卿卿。」
我一睁眼,就听到一道沙哑至极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是沉砚在唤我。
他的发丝垂乱,就这么死死地盯着我看,见我醒来,是抑制不住的高兴,「你醒了。」
我点头,思绪有些混乱,他忙手忙脚地,又递了碗药给我:「快喝了,能好点。」
我接过,一饮而尽,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折磨了我近两千年的痛楚似乎荡然无存。
沉砚察觉到我的疑惑,不自然地启唇:「我偶然寻到了药,已经给你服下,从今往后,你再不会有任何不适。」
我的手指微微一顿,「谢谢。」
他待我如此,已经算得上极好,我这声谢谢,出自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