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门高射炮同时开火。
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炮弹拖着一道道发光的弹道飞向天空,在机群中炸开一朵朵黑色的烟云。
那弹道像是从地面升起的一片光雨,朝天空逆向飞去,密集而决绝。
然而距离太远了。
高射炮的有效射程只有不到3公里,而日军的轰炸机群飞行高度在一千米以上,距离高射炮发射阵地也有两公里的距离。
很多炮弹飞到一半就失去了动能,在机群附近地炸开了一团团无力的黑烟。
有几架飞机被弹片击中,机身摇晃了一下,但随即稳住了队形。
高射炮弹在天空炸开的黑烟,从地面看上去就像用弹弓去打老鹰,够不着,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飞到南线和东线的阵地上。
就在这时,日军轰炸机开始投弹了。
第一批重型炸弹带着凄厉的尖啸声从天而降——那是航空炸弹特有的声音,比炮弹的呼啸更长、更尖锐、更让人毛骨悚然。
炸弹落地的瞬间,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色。
那不是光,是爆炸的冲击波卷起的石灰和尘土。
一团火球从南线阵地上升起,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航弹在地面上炸出了直径十几米的大坑,坑边的泥土被高温烧成了焦黑色,周围的树木、战壕、沙袋、铁丝网全被气浪掀翻卷走。
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弹片向四面八方横扫,人体在这样规模的爆炸面前脆弱得像纸片一样。
守军阵地上,士兵们蜷缩在防炮洞里,双手捂着耳朵,张着嘴巴,防止爆炸的气浪震破耳膜。
大地在剧烈颤抖,洞顶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圆木搭成的顶盖在爆炸中吱嘎作响。
每一次航弹落地的震动都让人感觉防炮洞马上就要塌了。
有个新兵吓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打颤,旁边的老兵一把按住他的后脖颈,把他的脸按进膝盖里,大吼道:
“莫抬头!张开嘴!数数!数到五十就不炸了!”
但那声音在爆炸声中根本听不清。
轰炸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在这十分钟里,天空和大地之间的界限消失了。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硝烟,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飞机投弹后拉起的呼啸声、航弹落地的尖啸声、爆炸的轰鸣声、高射炮的射击声、房屋倒塌的闷响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发疯的噪音。
甚至连松江城里的百姓被都被巨大的爆炸声,和地面持续不断的震动吓得魂飞魄散,妇孺抱着头躲在桌子底下放声大哭,老人们跪在堂屋里对着祖宗牌位磕头。
松江县政府那座青砖大院,被震得簌簌落灰,墙上的白灰被整块整块地震落下来,露出了里面的青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剩余不多的枯叶被震动波一扫而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爆炸的气浪中瑟瑟发抖。
等到轰炸机的轰鸣声终于远去,天空重新露出亮光时,已经接近八时三十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