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完我抬起头,头上岩石的建模好像能穿透而过,我从那里看见月神,祂太巨大了,本来和蔼的面容变得狰狞,伸出一双手,对我摆出一个僵硬的笑……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安慰……
祂手里捧着的……除了清水,还是鱼……
仔细一看,还是我有点熟悉的样子?
一汪洗墨般留下的黑水——一条白色锦鲤张着嘴,翻着肚皮,飘在水的最上方,流光溢彩的蓝紫光,但是形态庞大,鳞片炸开,像一个松果将几近透明的内里展示……
一条粉中带了些红的孔雀鱼,个头很小的,长长的尾鳍孔雀开屏般展开。
我本来很喜欢那色泽,若它不是被切成薄片,被做成菜被展示的样子。
想起那口中曾对我诉说过怎样的爱语,夺走我的呼吸,以一抹鲜明的亮色闯入我世界,终止这疯狂褪色消音的无聊世界,我便潸然泪下,比手臂上炸开的鸡皮疙瘩更先显现出来。
「继续无知无觉活着,无非是死,哪天身边少了同伴,被小小的网捞走了。」
(你觉得它是去享福了吗?)
我的皮肤原是圆形的鳞片组成,有些地方在洞中摩擦,森白的鳞片炸开,小水泡将它们顶开,我想逃离这世界的想法从来没有这么强烈。
「其实我们都是鱼。」
从根本上就受人圈养,经济未独立前依父母意志,为之后能养活自己而活。独立了之后呢……还是为活下去,卑劣地陪笑、搓着手、送礼。
再次仰头,一条黑色为底,身侧闪烁葡萄紫妖异光芒,纵带的灯鱼,俨然出现祂手上。
月神笑了,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只是祂的笑声穿透岩壁,从那很远的月亮上传来,月光被挡住之后,又回归到声波,在山洞里回响,3D立体环绕,无法抑止。
不可抑止地,我哭了起来,因无法忍受现实我无法忍受这同时从双耳攻来的恶意。
佛像端坐在莲台上,低眉垂目,祂的笑依旧若有若无。
悲悯的、宽容的,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好像什么都能容纳。我思考是否回到那境地的可能……
像是将人揉圆搓团,倒退,从人直立起来的进化过程中倒退。老年。成年。少年。幼年。以此一切分类的哺乳动物。节肢动物。环节动物。软体动物。扁形动物。腔肠动物。
【主动能力发动】
「等等?你又有了什么强烈的愿望?难道你要变回腔肠动物?」
我一直辛苦经营的面具出现裂痕,在我不断抽动的嘴角上……简单来说就是绷不住了。
(我只是在想,钢铁之躯、黄金佛像,如果我就此死去,从里面重新诞生,会不会过得更好?)
「等等……不!你要舍弃我了吗?」
“噔——”,空气中响起什么极尖极锐的声音,然后是高温里火花炸开的声音,呲溜呲溜噼里啪啦,洞穴被骤降的光惊醒,有如从白昼梦醒来。
我脚边水潭里黑色的水花,因高温而升华,洞里白雾缭绕,有如仙境。
簌簌嗡嗡铿锵铮铮,地面一阵轰响,我听见自己心跳随这节拍配合着,脚几乎站不稳了。
脚下那经脉般,环遍城市的管道像是也中了毒,抑或是在地震前夕,随p波s波(纵波横波)随波逐流,左右平滑颤动。
「这里不是黑水吗?」
(不啊,这里是月球哦。你怎么都不知道。)
合上手中的水晶盒,我将眼前的小地图关掉。有环形山,有经脉般遍及全球的管道。这里不是月球是哪里?
不过我也没搞懂,庙里还是地球呢?莫非,才离开几个月,黑水与月球的融合,已经彻底到这地步了?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抹除个体的利益、荣耀、历史与希望,作为重新组成的没有血缘的命运共同体。将两地的资源从盒子里倒出,混在一起。
我首先想到的是,那天在桥下看到的,近在眼前,毫无保留将狰狞豁口展示于我的血月。
等等,又偏离正题了。我摇摇头,将胡思乱想逐出脑海。
(我答应过你,那里只是你的栖息之地。)
当感官重新回归时,我的虎口已被振得发麻,在跪地一段时间后,我使出了平生最大的劲,将身后的那把刀,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