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青芜急声打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此事万万不可!此去扬州,路途遥遥,陆路顛簸,水路摇晃,便是身强体健的郎君也难免劳顿,您这身子如何经得起?路上若有个头疼脑热,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叫女儿如何是好?您安心留在长安,好好將养,便是对女儿最大的助益了。”
她缓了缓语气,带著哄慰,“平日里若是闷了,便去寻隔壁李大娘说说话,或是让小花陪著在巷口、坊间慢慢走走。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让小花去买,莫要总想著节省。家里的银钱,我都给您留下……”
“那怎么成!”沈氏闻言,急得便要坐起身:
“你出门在外,山高水远,处处都要使钱打点,身上没有银钱如何能行?娘在家,有口饭吃便是了,那些药……吃不吃也不打紧。你把钱都带上,穷家富路,这才是正理!”
“娘!”
青芜忙按住母亲,心中酸楚翻涌,知道母亲是心疼自己,可她又怎能將母亲赖以生存的嚼用和药资带走?
但见母亲情绪激动,她不敢再执拗爭辩,只怕勾起母亲更多忧思伤怀,只得暂时让步,柔声道:“好好好,女儿听娘的。银钱的事,咱们明日再细商量,您先別急,仔细身子。”
她扶著母亲重新躺好,轻轻拍抚著母亲的肩背。
沈氏不再说话,只是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女儿模糊的侧影,仿佛要將这模样刻进心里。
眼泪无声地顺著眼角滑入鬢髮,她悄悄抬手拭去,生怕被女儿察觉。
青芜又何尝不知母亲在哭。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握著母亲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总是微凉的指尖。
不知过了多久,沈氏的呼吸终於变得绵长安稳,握著女儿的手也渐渐鬆了力道。
青芜又守了一会儿,才缓慢地抽出手,为母亲掖好被角。
她回到自己那张崭新的榆木床边,看著榻上小花酣睡的稚嫩脸庞,听著母亲逐渐沉静的呼吸,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烛火早已燃尽,一室黑暗,只有窗欞外透进些月光,勉强勾勒出屋內简陋的轮廓。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青芜便带著小花出了门。
先去了常为母亲抓药的“仁济堂”,將沈氏的脉案、惯用药方、乃至掌柜伙计的熟稔面孔一一指认给小花知晓,又细细嘱咐了如何辨別药材成色,如何与掌柜寒暄维繫这份主顾情谊。
小花听得极认真,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专注,偶尔点头,竟能將青芜的话复述个八九不离十。
出了药铺,转向喧嚷的西市菜场。
青芜並未急於採买,而是领著小花在几个相熟的菜贩肉摊前流连,低声传授著挑拣时鲜的诀窍、察言观色的门道,以及那分寸得当的討价还价之术。
小花起初有些胆怯,但在青芜鼓励下,竟也能鼓起勇气,学著青芜的样子,条理分明地询问价钱、挑剔品相。
她本就出身贫寒,於市井生计有著本能的敏锐,不过片刻,竟已摸到些门路,还小声对青芜道:
“姐姐放心,这个我往日隨我娘赶集也学过些,往后定能给婶子买到又便宜又好的菜蔬。”
晌午归家,买的正是沈氏素日爱吃的几样时蔬並一小条新鲜河鱼。
青芜有意考校,便让小花主厨。
小姑娘也不推辞,系上旧围裙,洗切烹煮,动作虽略显生涩,却井井有条,透著一股做惯家事的麻利劲。
不过半个时辰,一碟清炒时蔬,一碗奶白鱼汤,並一钵燜得软烂喷香的粟米饭便端上了桌。
滋味虽不及青芜手艺精巧,却也是家常可口,火候咸淡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氏吃了,连声夸好,青芜细细品过,心中那最后一丝悬著的牵掛,终於又落稳了几分。
午后稍歇,青芜翻出一匹早前备下的靛蓝色细棉布,色泽沉静柔和,料子厚实耐磨。
她將布匹推到小花面前:“这匹布给你,自己量体裁两身换洗衣裳。你会针线,样式隨你喜好便是。”
小花愣住了,呆呆地望著那匹崭新的的棉布,半晌,才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布面,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她抬起头,眼圈毫无徵兆地红了,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粗糙的手背上。
“姐姐……婶子……”
她哽咽著,话不成句,“你们……你们都是顶好顶好的人……我、我都记不清,有多久没摸过新布,没想过……自己能做身新衣裳了……”
那哭腔里,是被生活磋磨得太久的孩童,猝然得尝一点暖意时,汹涌而出的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