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鳶一拳砸在身旁的车厢壁上,虽未用內力,却也发出沉闷一声。
她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喷薄出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畜、生!禽兽不如的狗东西!利用妻子的信任情深,行此齷齪卑鄙之事!榨乾所有,弃如敝履,最后还把她逼死。世上竟有如此狼心狗肺、狡诈阴毒之徒!”
她猛地转头看向青芜,眼神锐利如刀,仿佛故事里那负心汉就在眼前:“若叫我赤鳶遇见这等货色,管他是什么富商巨贾,定要叫他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挖出他的心肝看看,是不是黑的!杀了都是便宜他!”
她气息未平,显然被这故事深深刺激,那种源於女性本能共情而生的愤怒与杀意,毫不掩饰。
青芜看著她因激愤而紧握的拳头,心中暗暗嘆息。
这故事在她听来是警示,在赤鳶听来,却是需要被剷除的世间至恶。
她轻轻拍了拍赤鳶依旧紧绷的手臂,低声道:“所以啊,赤鳶,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情深或许不假,但人心易变,利益当前,有些人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女子立世,终究……要多为自己留一线。”
赤鳶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努力平復心绪,但眼神依旧冷硬,沉声道:“你说得对。这样的『故事,但愿只是故事。”
但她心里知道,青芜说的,恐怕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血淋淋的教训。
车帘外,驾车的墨隼似乎一直专注於路况,但那些故事和对话,不可避免地飘入耳中。他握著韁绳的手平稳如初,面色也无波澜,只是在听到赤鳶气愤难当的声音时,那嘴角线条,几不可察地柔和了那么一瞬。
这日,骡车行至一处名为“清平镇”的城镇,恰逢十日一次的集市,还未进城,便已感受到喧囂人气。
镇门不高,却往来络绎,挑担的货郎、赶集的农人、行脚的商贩,將並不宽阔的街道填得满满当当,各种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透著世俗的鲜活气。
墨隼放缓了车速,谨慎地穿行於人潮中。
赤鳶伤势已大好,半掀开车帘一角,饶有兴致地看著外面热闹的景象。
青芜也静静望著窗外,离家半月有余,眼前这热闹却让她心头莫名空落,愈发想念槐花巷的小院,和院中倚门盼女的母亲。
正恍惚间,前方街角一处聚拢的人群吸引了她的注意。
人群中央,一个瘦骨嶙峋、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前破草蓆覆盖著亡母,木牌上歪歪扭扭写著“卖身葬母”四字。
仿佛一道惊雷劈中心臟,青芜浑身剧震。
十岁那年被卖的记忆碎片骤然刺入脑海,与眼前女孩绝望无助的眼神重叠。
离家的担忧,对母亲的思念,化作汹涌酸楚直衝鼻尖。
她下意识就要下车,却见一个身著绸衫、大腹便便的富商先一步上前,轻佻地抬起小女孩下巴,嘖嘖道:“模样倒周正,养几年定是个美人儿……”目光猥琐。
“住手!”
青芜已不知何时下了车,快步上前,一把將小女孩拉至身后护住,直视富商:“这孩子,我买了。”
她看向赤鳶,赤鳶会意,立刻取出钱袋。
富商不悦,以“先来后到”为由蛮横欲抢。
他手刚伸出,腕骨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剧痛钻心。
赤鳶不知何时已挡在青芜身侧,单手制住富商,声音冷冽:“买卖讲求你情我愿。你可曾问过这孩子愿意跟你走吗?”
小女孩紧紧抓著青芜衣角,大声喊道:“我不跟他走!我只愿跟这位姐姐走!”
富商吃痛告饶,在周围人群的嘘声中狼狈离去。
人潮散去,青芜蹲下身,看著惊魂未定的小女孩,柔声问:“別怕,没事了。你叫什么名字?”
“草儿。”小女孩抽噎著回答。
待墨隼寻来帮忙之人,妥善安葬了草儿的母亲后,回到客栈。
洗净脸、换上乾净棉衣的草儿,虽然瘦弱,眉眼却清秀,只是眼中悲伤未散。
青芜温声询问她的家人。
草儿低声说父亲早亡,母亲病故后求助於同村叔叔婶婶,却被拒之门外。“……他们说我是赔钱货。”
“那……还有別的亲戚吗?”
草儿眼中驀地亮起一丝微光:“有外婆!在楚州!外婆以前偷偷来看过我们,还给我带过糖……可是楚州好远,娘说不能拖累外婆。”
那光芒隨即又黯淡下去。
楚州?青芜心中一动。